第250章 生死一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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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守謙非常興奮。

  沒有一點害怕。

  就是興奮。

  若不是怕被別人當作瘋子,他甚至想著大吼一聲。

  他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立功呢。

  帖木兒一馬當先,沖在隊伍的最前頭。

  鐵灰色的鎖子甲在北風裡閃著寒光,翻毛皮袍被風灌得鼓起來,他伏低身子貼在馬鬃上,雙腿夾緊馬腹,戰馬的四蹄像鼓槌一樣擂打著草原的凍土。

  身後兩百餘騎蒙古騎兵排成鬆散的鋒矢陣,馬蹄聲匯成一片悶雷,震得大地微微發顫。

  他的眼睛裡全是興奮。

  那興奮不是酒後的燥熱,不是賭桌上的貪念,而是一個獵人追了三天三夜終於看見獵物時的狂喜。

  朱雄英就在前方,在那支車隊裡。

  他們已經離的很近了。

  近到他甚至都能看見了那輛明黃色的鑾車,看見了那個站在鑾車上的少年。

  那個是朱元璋的孫子。

  是他們蒙古人最大仇人的子孫。

  殺了他。

  不僅能夠報仇雪恨,大元在遼東的半壁江山也能保住。

  保住大元遼東萬里江山,大元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幾乎能聞到刀刃割開朱雄英皮肉時的血腥味了。

  不知道這個大明太孫的鮮血紅不紅,熱不熱。

  「勇士們,沖——!」他用蒙古話吼了一聲,彎刀高舉過頂,刀身在日光下閃出一道弧光。

  身後兩百餘騎齊聲吶喊,聲浪卷過草原,驚得遠處幾隻禿鷲從枯草叢中撲稜稜地飛起來。

  朱雄英站在鑾車上,隔著層層護衛,看到了那道朝他衝來的黑色潮水。

  北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左手托著那杆趙柱親手打制的新式火銃,右手穩穩地握著木托,銃管架在左臂彎里,火繩已經點燃,藥池裡的引火藥在青煙中微微發亮。

  他與最外圍的輜重車間隔著十好幾步的距離,中間是層層疊疊的盾牌、長刀和騎兵,可他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眼睛裡只剩一個目標。

  那個沖在最前頭的蒙古人。

  鐵灰色的鎖子甲。

  高擎的彎刀。

  一馬當先。

  他屏住了呼吸。

  準星在那個蒙古人的胸口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微微上移,移到了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上。

  扳機扣動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穩得像一塊石頭。

  「砰——!」

  白煙從槍口噴出,火銃猛地往後一挫,他的肩膀被震得往後一仰,卻又穩穩地站住了。

  鉛彈劃破草原上空冰冷的空氣,朝那道鐵灰色的身影飛了過去。

  帖木兒正沉浸在狂喜之中。

  他已經在腦海里想像著自己提著太孫的人頭回汗廷復命的樣子,想像著父親哈剌章拍著他肩膀說「不愧是我的兒子」,想像著納哈出那張老臉在聽到太孫死訊時扭曲的醜態。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臉左側掃了過去。

  那感覺極快,極輕,像一陣風,又像一根燒紅了的鐵絲貼著臉頰划過。

  起初是一陣奇異的灼熱,然後是涼,涼得像北風灌進了一道窄縫,然後是疼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撕開他的臉。

  也就是這一刻,他身後的一人落下馬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滿手的血。

  那是一顆鉛彈,擦著他的顴骨飛了過去,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寸許長的口子,差不到一指的距離,就能從他的眉心射進去。

  他的左臉瞬間被鮮血洇紅了半邊,血順著下頜淌進領口,熱辣辣的,又黏又稠。

  他甚至來不及感受疼痛。

  因為下一刻,他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太孫開銃,便是一個信號,前排所有騎兵都已經準備好了。

  齊刷刷扣動了扳機。

  一百多杆火銃,一百多聲巨響,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銃聲連成一片,密得分不出個兒來。


  白煙騰起,像一道忽然炸開的雲牆,瞬間將整條官道籠罩在刺鼻的硝煙里。

  一百多發鉛彈,如同狂風中的暴雨,朝那片湧來的黑色潮水傾瀉而去。

  蒙古騎兵的前排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騎連人帶馬轟然栽倒,人被拋上半空又重重摔落,馬匹翻滾著撞進後面的隊列,後面的騎兵來不及勒馬,被絆得人仰馬翻。

  慘叫聲、馬嘶聲、骨頭折斷的脆響攪在一起,在草原上空迴蕩。

  一輪齊射,蒙古人落馬不下四五十騎。

  帖木兒猛地勒住馬,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瘋狂地刨著。

  他的左臉還在淌血,扭曲的面容被血污糊了半邊。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白煙瀰漫的車陣,眼睛裡終於浮上了一絲驚駭,他們竟然有這麼多威力巨大的火器。

  他的情報里只說了使團護衛人數,卻沒有人告訴他,這支護衛還配備了數量如此多的火器。

  但蒙古人衝鋒的勢頭只是稍稍凝滯了一瞬。

  他們是草原上的騎兵,從小在馬背上長大,見慣了生死。

  前排倒了,後排繼續沖。

  彎刀高舉,吶喊聲又起,馬蹄踏過倒斃的人馬屍體,繞過翻倒的坐騎,如同洪水繞過礁石,繼續朝車陣猛撲過去。

  而此時此刻,東宮護衛們沒有時間裝填第二發了。

  敵人已經到了跟前。

  「收銃——拔刀!」朱守謙高呼一聲:「保護太孫殿下,回到應天,封妻蔭子,都是我大明的功臣……」

  一百多名東宮護衛齊刷刷將空銃往背後一甩,將火銃背在身後,隨後右手拔出腰間的長刀,左手挽緊韁繩。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仿佛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

  這些人已經在應天待了一兩年沒有殺過人了,可他們從來不是儀仗兵。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是跟著藍玉、跟著徐達在北邊打過硬仗的精銳,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瘋子。

  甚至,他們可以稱之為這個世界上最會打仗,最會殺人的那一撥人。

  十人斬?

  二十人斬?

  在這一排排沉默的甲冑下面,誰身上沒有幾道刀疤?

  誰手裡沒有幾條人命?

  在朱守謙的帶領下,最精銳的東宮護衛們也發起了衝鋒,兩隊人馬撞在了一起。

  那聲音已經不像刀劍相擊,像是兩股洪流轟然對撞,鐵與鐵、肉與肉、馬與馬撞在一起,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戰馬長嘶著人立而起,彎刀與長刀在半空中交擊,火星四濺。

  有人從馬背上被撞飛出去,有人被馬蹄踩斷了肋骨,有人在慘叫,有人在罵娘,還有人在一聲不吭地往對手的身上猛砍。

  朱守謙也是嗷嗷的沖……

  他一手持著長刀,一手馭著韁繩,棗紅馬一頭撞進蒙古騎兵的前隊。

  一個蒙古騎兵舉著彎刀朝他劈過來,他側身一閃,彎刀擦著他的肩甲划過去,帶起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刀,刀刃從那人的脖子左側切進去,從右側帶出來。

  血噴了他一臉。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朱守謙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瞪著四周又撲上來的蒙古騎兵,忽然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他媽的,真以為老子是飯桶啊……」

  話音未落,又一個蒙古騎兵衝到了他面前。

  車陣中央,李景隆站在鑾車前,長刀橫在身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整個戰場。

  東宮護衛已經和蒙古人絞殺在一起,馬頭交錯,刀光翻飛,敵我已難分清。

  他沒有讓剩下的京營騎兵再衝上去陣線必須有縱深,所有人都攪成一鍋粥,再來一股敵人就徹底撐不住了。

  他當即喝令剩下的京營騎兵以車陣為依託,收縮防線,再組一道防護圈。

  李景隆一邊觀察戰場上的形勢,一邊看著自家太孫的反應。

  太孫殿下臉色如常,道承正在馬車旁跟他填充丹藥。

  看到這裡,李景隆也鬆了一口氣,太孫殿下果然不是凡人,看到這樣的場景,還能鎮定自若,穩坐釣魚台。


  不過,顯然李景隆內心戲比較多。

  朱雄英雖然臉色如常,但看著這一幕,還是大受震撼,心裏面也多少有些害怕。

  明明對方就一兩百人,己方也就一百多人。

  為何這騎兵撞在一起,卻有千軍萬馬的氣勢呢。

  這要是真的上萬的騎兵纏鬥,豈不更加壯觀……

  就在這時,車隊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是馬蹄聲、吶喊聲、從背後傳來了……

  李景隆猛地轉過身,臉色變了。

  後隊的方向,又一股蒙古騎兵沖了出來。

  那是繞道包抄的,百十號人,是帖木兒事先埋伏在後方堵截退路的,沒成想,他們這支隊伍沒有退,反而直接迎戰了。

  文官們原本蹲在馬車車輪後面,一開打已經嚇得腿都軟了。

  張仲的臉白得像一張宣紙,何信緊握著一柄短刀,那刀刃一直在哆嗦。

  幾個翰林院的編修直接癱坐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前方還在鏖戰,後隊又遭夾擊……

  「我也要殺敵,咱們年輕力壯的,都不要躲了,我們也要殺敵,保護太孫,是我們的責任……」一個聲音忽然在人群中炸開。

  而這道聲音正是齊泰發出的,他不知從哪裡已經找到了一支長矛,說完這句話後,便離開了中心隊伍,朝著後面馳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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