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難兄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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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皇后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他肩膀上蹭皺的衣料,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幾分無奈:「真倔啊。跟你爹真像……」

  朱守謙的眼皮跳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你回了鳳陽,又能怎麼樣呢?」

  「一輩子守在那裡,永遠也不出來了……」

  朱守謙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想回桂林,可依著皇爺爺的意思,他要讓我去東宮,要是去東宮,孫兒寧可回鳳陽,一輩子不出來,便不出來……」

  「怎麼?東宮的人,對你不好?」

  朱守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聲道:「太子殿下對我是好。可太孫不行……這……」朱守謙說道這裡停下了。

  他原本想著這小兔崽子一肚子壞水,自己到了他手下,一定有吃不完的苦頭,可想著,這話在馬皇后面前說來,不太合適。

  「太孫比你小了好幾歲,他是你弟弟。他怎麼對你不行了?」

  朱守謙抬起頭,看了馬皇后一眼委屈道:「兩年前在鳳陽的時候,他跟李九江那小子,兩個人又帶著一大幫人,打上門來,把我揍了一頓。我們關係不好,如今讓我去他手下當差,他能給我好果子吃?」

  「鐵柱,咱問你。你回了桂林,依你現在的性子,能不能安安穩穩當你的王?」

  朱守謙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眼見朱守謙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

  馬皇后便開口替他回答了……

  「你不能。你在鳳陽守陵,沒人管你,你都能鬧出那麼多笑話。」

  「到了桂林,天高皇帝遠,你闖的禍只會更大。到時候,你皇爺爺就是想護你,也護不住了。你真想走到那一步?」

  朱守謙的眼眶微微泛紅,可他還是梗著脖子,不說話……他是莽撞,是隨性,可他不是傻……

  馬皇后繼續道:「可你要是留在應天,跟在太孫身邊,那就不一樣了。」

  「你們是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你跟他處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你想想,你兒子才兩歲,你不想讓他留在應天讀書識字,以後跟太孫的孩子們一起長大?」

  「鐵柱,你皇爺爺老了。奶奶也老了。我們護不了你多久。這個家,終究要太子來當,要太孫來當。」

  「你現在不跟他們把關係處好,將來怎麼辦。」

  殿內安靜了下來。

  朱守謙站在那裡,他的拳頭鬆開了,又攥緊,攥緊了,又鬆開。

  「皇奶奶。我要是去了,他刻意羞辱我,怎麼辦?」

  馬皇后聽完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知道朱守謙已經有了些許的動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朱守謙的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玉哥兒不是那樣的人。咱從小看他長大,他那孩子,看著冷,心裡頭熱。你明日過去。他若是輕待了你,你來找奶奶。奶奶去找他講。」

  這話一出,朱守謙的最後一道防線終於垮了。

  他抬起頭看向馬皇后,養大自己的馬皇后兩鬢的白髮也越來越多了。

  這麼晚了,還要給自己費心,這般苦口婆心的勸著自己。

  話都說到了這裡,要是再不鬆口。

  這孫子做的豈不是太混帳了。

  「孫兒……聽皇奶奶的。孫兒去。」

  馬皇后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回去歇著吧,明日別忘了去。」

  朱守謙朝著馬皇后行了一禮後,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門,他看見朱元璋正站在門口。

  朱元璋背著手,面朝著殿外的夜色,聽見後面響動,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朱守謙的腳步頓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抬步走進了殿內。

  朱守謙把頭一揚,也什麼也沒說,大步朝台階下走去。

  朱元璋走進殿內,趕忙詢問:「妹子,說通了?」

  馬皇后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通了。明日他去東宮。」

  朱元璋「嗯」了一聲,在榻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還是你有辦法。咱跟他硬頂,他比咱還硬。」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

  第二日,晨光初透。

  朱守謙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常服,腰間繫著革帶,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慢悠悠地朝東宮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微微皺著的眉頭,還是泄露了幾分不情願。

  東宮門口,道承正站在台階上候著。

  遠遠看見朱守謙的身影,他連忙轉身進了東宮,一路小跑到書房門口,躬身稟報:「殿下,靖江王到了。」

  朱雄英正坐在書案前看書。

  聽見這話,他放下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大哥來了?走,我去迎一迎。」

  道承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

  朱雄英走到東宮門口,看見朱守謙正站在台階下,抬頭打量著東宮的門楣,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好奇還是不屑。

  他快步走下台階,臉上堆起了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親熱,幾分刻意。

  「大哥!哎呀,大哥!上一次我讓人去請你,你都沒來。沒想到,咱們兄弟還有一起共事的時候!」

  朱守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看著朱雄英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本來以為,朱雄英會冷著一張臉,給他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沒想到,這小子竟然笑得跟朵花似的,像是真心實意歡迎他。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朱守謙愣了片刻,還是壓下心頭的彆扭,抱拳躬身,聲音裡帶著幾分生硬,幾分拘謹:「太孫殿下,咱……向你報到來了。」

  朱雄英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道:「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走,進去說話。」

  說著,拽著他就往東宮裡走。

  朱守謙被他拽著,腳下不由自主地跟著,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側過頭,看著朱雄英那張笑意盈盈的側臉,心裡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朱雄英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他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父親說的那些話,「你越給他臉,他越不好意思鬧。你要是上來就壓他,他反倒要跟你對著幹。」

  他仔細想了想,覺得父親說得有道理。

  朱守謙那個人,骨頭硬,吃軟不吃硬,屬驢的,你跟他硬頂,他比你更硬,你給他臉,他反倒不好意思撕破。

  更重要的是,朱雄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後要面臨的挑戰,比朱守謙大得多,也難得多。

  他的那些叔叔們,哪一個不比朱守謙難搞?

  如果連一個朱守謙都收服不了,將來怎麼收服那些叔叔?

  怎麼鎮住這個偌大的江山?

  朱守謙,對於此時的他來說,不過是一道開胃菜罷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接著。

  不但要接著,還要接得漂亮。

  等他習慣了在自己手下當差的日子,再慢慢立規矩,慢慢磨他的性子。

  這叫溫水煮蛤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跳不出去了……

  朱雄英拽著朱守謙進了東宮的正廳,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一盞茶,推到他面前,笑道:「大哥,喝茶。往後咱們就在一處當差了,有什麼不習慣的,你儘管跟我說。東宮雖說規矩多些,可也不至於讓人喘不過氣來。」

  朱守謙接過茶盞,端在手裡,卻沒有喝。

  他看著朱雄英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幾分警惕:「太孫殿下,咱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吊兒郎當,不服管束。你讓咱來東宮當差,咱盡力便是。可醜話說在前頭,咱要是犯了什麼錯,你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咱難堪。你要罰,私下罰,咱認。當著人的面,咱丟不起那個臉。」

  朱雄英卻是擺擺手笑道:「大哥,放心,咱明白的,明白的……」

  朱守謙不願意來東宮,可朱雄英內心深處也不願意帶著朱守謙玩,可謂是一對難兄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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