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守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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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驚慌,沒有激動,甚至帶著幾分審視。

  他從來都是一個清醒的人,他記得朱文正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所以他問的不是「你怎麼在這裡」,而是「這是哪兒」。

  他在確認自己的處境,在判斷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朱文正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銀白色的甲冑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冷光,護頸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親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帶著幾分頑皮的神秘。

  「叔父,您跟我來。」

  朱文正轉過身,朝遠處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邁得很大,甲片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朱元璋沒有猶豫,抬步跟了上去。

  他的腳步沉穩,不急不緩,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裡,而不是一片陌生的曠野。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他沒有急著醒來。

  他想看看,這個夢要帶他去哪裡。

  腳下的土地軟綿綿的,踩上去像棉花,沒有實感。

  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灰濛濛的,將遠處的山和樹都吞沒了,只剩下眼前朱文正那個銀白色的背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霧氣漸漸變薄了。

  遠處出現了一片模糊的輪廓,像是一些低矮的房舍,歪歪斜斜的,在霧中看不真切。

  朱文正加快了腳步,銀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朱元璋也加快了步伐,可他不像朱文正那樣跑,他只是沉穩地走著,一步接一步,不緊不慢……

  霧氣終於散盡了。

  朱元璋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條土路上,路兩邊是荒草,枯黃枯黃的,在風裡瑟瑟發抖。

  路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牆是用土坯壘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碎石子。

  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板,一扇歪著,另一扇也歪著,中間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鐵鎖,鎖沒有扣上,只是掛在門環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裡面,是三間土坯房。

  茅草鋪的屋頂,有些地方的草已經脫落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窗戶是木頭的,糊著窗紙,紙已經發黃髮脆,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朱元璋站在土路上,望著那個院子,一動不動。

  他認出來了。

  這是濠州老家。

  是他出生的家,是他長大的地方。

  他在這座院子裡蹣跚學步,在院子外面的田埂上放牛,在屋檐下聽父母說話,在灶台邊看著母親煮飯。

  也是在這裡,他親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親自送走了大哥。

  那些記憶,被時間埋了幾十年,可此刻,它們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淹沒了他的理智,淹沒了他的清醒。

  這麼多年,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頭裡,永遠都忘不掉。

  朱文正已經走到了院門口。

  他伸手摘下那把生鏽的鐵鎖,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鋪著碎石子,踩上去硌硌作響。

  他站在院子中間,忽然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可在這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爺爺奶奶!爹!叔父來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緊。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

  他知道朱文正已經死了……

  父母已經死了……

  大哥已經死了……

  屋子裡傳來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婦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的面容年輕,皮膚有些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可她的眉眼很好看,彎彎的,帶著幾分溫柔。


  「年輕的」她看著站在院門口的朱元璋,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認,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重八!」

  她快步朝院門口走來,腳步又急又快,朱元璋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奪眶而出。

  「娘……」

  婦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跑掉。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瘦骨嶙峋,骨節分明,握上去像握著一把乾柴。

  可那力道很大,大得朱元璋的手都有些發疼。

  「重八,你來了?你可算來了!娘想你想得緊啊!」

  婦人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她嘴角是笑著的,又哭又笑,像個孩子。

  朱元璋低下頭,看著母親那雙握著自己的手,看著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看著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握著母親的手,感受著那冰涼的、真實的觸感,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樣,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時,又有兩個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當先的是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老者,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莊稼人的憨厚和倔強。

  他走路的步子很穩,腰杆挺得筆直……正是朱元璋的父親朱五四,大號朱世珍。

  朱世珍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面容與朱文正有幾分相似,可少了幾分英氣,多了幾分溫和。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朱元璋的大哥,朱興祖……

  兩個人的面容都很年輕,比朱元璋記憶中的還要年輕。

  他們的臉上沒有歲月的滄桑,沒有病痛的痕跡,乾乾淨淨的,像是剛從田裡回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

  朱世珍走到院門口,站在陳氏身旁,看著朱元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像陳氏那樣激動得流淚,只是看著朱元璋,目光里有欣慰,有驕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疼。

  「重八,你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很沉穩,和在世時一模一樣。

  朱元璋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年輕的臉,看著父親鬢角還沒有完全變白的頭髮,眼淚流得更凶了。

  「爹,兒子來了。」

  朱世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也是冰涼的,可那一下拍得很重,帶著幾分父親的威嚴和慈愛。

  「行了,別哭了。大男人,哭什麼?進來坐。」

  陳氏擦了擦眼淚,拉著朱元璋的手,把他拽進院子。

  朱興祖跟在後面,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朱元璋,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里有親近,有感慨,還有幾分弟弟出息了、哥哥臉上有光的得意。

  院子裡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陳氏讓朱元璋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手還握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朱世珍坐在對面,朱興宗站在一旁,朱文正靠在院牆上,雙手抱胸,銀白色的甲冑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冷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有笑意,有釋然。

  「重八,」朱世珍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咱在底下,都知道了。你當了天子,打下了江山,咱老朱家,出了你這麼個人物,真是祖宗八輩都跟著沾光。」

  「我告訴你,重八,自從你當了皇帝,咱在底下的日子,那可就不一樣了。以前啊,咱就是個普通餓死鬼,那些判官、小鬼,更是不拿正眼看咱。」

  「可現在呢?閻羅王見了我,都得喊一聲『朱老爹』。那些判官、小鬼,連見都見不著咱了,咱住的是王宮,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門有鬼抬轎,進門有鬼伺候。你給咱追封了皇帝,咱在底下,那也是皇帝……」

  他說著,呵呵笑了起來,笑聲洪亮,在院子裡迴蕩。

  朱元璋聽著父親這番話,眼淚又涌了上來,可這一次,他是笑著哭的。

  「爹,您在下邊過得好,兒子就放心了。兒子就怕您跟娘在底下受苦。」

  陳氏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道:「不受苦,不受苦。重八,你放心,我跟你爹在下邊過得好著呢。你大哥也在,你大姐也在,還有前些時日你那個叫李貞的姐夫,一家人在一起,什麼都不缺。就是……就是想你,不……不,不想你,你要好好活著,多活些年頭……」

  朱元璋的鼻子一酸,低下頭,沒有說話。

  朱興祖見縫插針:「重八,咱在底下聽說了,你家大孫子,朱雄英,當了太孫?那可是好事啊!你孫子有出息,咱老朱家後繼有人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是,雄英那孩子,聰慧過人,讀書用功,辦事也沉穩。咱把太孫的位子給了他,咱放心。」

  朱興宗又嘿嘿笑了兩聲:「重八,你家大孫子當了太孫,那咱家大孫子,你那大侄孫子呢?守謙,他現在在做什麼?」

  朱元璋愣住了。

  第一個想法就是,朱守謙在鳳陽皇陵一定沒少告自己狀……

  「守謙啊……咱怕爹娘,大哥寂寞,就讓他回了老家,給爹娘和大哥守靈。」

  「守靈?守什麼靈?咱們都不用他守靈,你給他個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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