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洪武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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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放李文忠遺體的正堂,設在曹國公府的中堂。

  這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平日裡是李文忠接待貴客的地方。

  如今,這裡已經改成了靈堂。

  四壁掛滿了白色的布幔,在從門口灌進來的微風裡輕輕飄動。

  堂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上供著香爐、燭台和果品,香菸裊裊升起,在白色的布幔間纏繞、消散。

  長案後面,是一副尚未完成的輓聯,墨跡還未乾透,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靈柩停放在長案後面,用上好的金絲楠木製成,還沒有合蓋。

  李文忠躺在裡面,已經換上了追封岐陽王后的親王朝服。

  幾盞長明燈放在靈柩四周,燈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靈柩旁,跪著一群人。

  曹國公夫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有壓抑的抽噎,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她的身邊,是李文忠的幾個妾室,一個個哭得眼睛紅腫,頭髮散亂,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趴在靈柩邊上,手扶著棺木,不肯鬆開。

  幾個孩子跪在後面。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五六歲,穿著白色的孝服,有的在哭,有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被這悲傷的氣氛嚇住了,也跟著哇哇地哭。

  整間正堂里瀰漫著香燭的氣味、淚水的咸澀,和一種說不出的、令人窒息的悲傷。

  而這邊,朱元璋,帶著朱標,在李景隆的引領下前往靈堂。

  遠遠地,就聽見了哭聲。

  朱元璋的腳步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到了正堂門口,他看見了跪在門前的曹國公夫人和孩子們。

  而這邊,曹國公夫人帶著家眷跪地迎接,朱元璋安撫一番後,便徑直朝著堂內走去。

  長明燈的火焰跳了跳,又穩了下來,將靈柩里那張安詳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那裡,看著靈柩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張臉,他看了四十多年。

  從一個小小瘦瘦的孩子,看到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看到一個氣宇軒昂的將軍,看到一個穩重深沉的國公。

  他看著這張臉從稚嫩到成熟,從成熟到滄桑。

  「保兒……」朱元璋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咱來了。咱來看你了。」

  沒有人回答他。

  「你睜開眼看看咱。」

  靈柩里的人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保兒,你這一輩子,辛苦了。」

  「到了那邊,見到你爹,見到你娘,替舅舅問個好。」

  ………………

  朱元璋就這樣站在靈柩旁,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最後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框上……

  「父皇……」朱標輕聲喚了一句,伸手扶住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幾株臘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卻依然帶著幾分沙啞:「九江呢?叫他過來。」

  李景隆一直跪在院子裡的台階下,聽見傳喚,連忙起身,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你父親這一輩子,沒給咱丟人。他十二歲跟著咱上戰場,十九歲領兵,打了一輩子的仗,立了一輩子的功。他是咱大明的曹國公,是咱的岐陽王,是咱的好外甥。」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他走了,這個家就交給你了。你的弟弟妹妹,你的母親,都要靠你了。」

  李景隆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他使勁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臣……臣一定不負陛下厚望。」

  朱元璋看著他,又道:「你跟你父親不一樣。你父親是從馬上殺出來的,你還年輕,沒上過戰場。」

  「可咱聽藍玉說,這大半年你練得不錯。好好跟著藍玉學本事,別給你父親丟人。」


  「還有。」

  「你跟太孫走得近,這是你的福分。你跟著他,好好干,別有二心。你父親臨走前囑咐你的話,一定要記住。」

  李景隆趕忙應道:「臣記住了。臣一定忠心耿耿,絕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朱雄英走到了院門口。

  朱元璋看見朱雄英,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變。

  那變化很微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孫子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和愧疚。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奉天殿裡,自己衝著孫子吼的那句話,「朱雄英,你給咱閉嘴!」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訓斥玉哥兒。

  從這孩子出生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對他大聲說過話……

  正在朱元璋想著今日早晨的事情時,朱雄英已經走了過來,在朱元璋面前站定,躬身行禮:「孫兒見過皇爺爺,見過父親。」

  ………………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應天城都籠罩在一片肅穆的白色之中。

  岐陽王李文忠的喪事,按親王之禮操辦。

  朱元璋親自下旨,輟朝三日,文武百官皆須弔唁。

  前來曹國公府弔唁的官員絡繹不絕,從早到晚,府門口的車馬排成了長龍。

  朱元璋親自寫了祭文,遣官致祭。

  祭文寫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在場的人無不落淚,連那些平日裡鐵石心腸的武將,也紅了眼眶。

  原本應天城裡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各家各戶都在忙著置辦年貨、貼春聯、掃塵除舊,準備迎接新的一年。

  可李文忠去世的消息一傳開,整座城的氣氛都變了。

  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今年京城,所有官員、所有衙門,所有吃公糧的小吏,一律不准過年不許貼春聯,不許放鞭炮,不許宴飲,不許張燈結彩。

  誰要是敢違抗,以不敬之罪論處……

  在這種悲痛的氛圍中,洪武十七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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