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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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聽完道承的話後,便立即動身前往奉天殿。

  消息傳到朱元璋的耳中後,自己找來的郎中,還有太醫院的劉恭,只怕都要受到無妄之災。

  果不其然,在前往奉天殿的路上,朱雄英見到了錦衣衛,蔣瓛,以及周虎……

  兩人行色匆匆,想要出宮,看見了朱雄英後,連忙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太孫殿下。」蔣瓛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朱雄英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們身後那些整裝待發的錦衣衛,心裡明白。

  這是去曹國公府傳旨、治喪、封府,以及抓人的。

  皇爺爺的動作,一向很快。

  「周虎,你停一下。」

  「是,殿下。」

  周虎聞言稍稍停頓。

  而蔣瓛也非常識趣,帶著人繼續朝前走去。

  「你們是不是要去抓劉恭,還有你請來的那些郎中呢。」

  周虎點了點頭。

  「是,殿下。」

  「你這差事要辦,孤也不為難你,孤等會便去求情,不過,孤要囑咐你,你看好了,別讓下面的人為難了這些人……」

  聽著朱雄英的話,周虎鬆了一口氣,立即應是……

  等到周虎追上隊伍後,朱雄英又吩咐身邊的道承也跟上。

  而後,他便徑直前往奉天殿。

  剛走到殿門口,便迎頭撞上了從里往外走的李景隆。

  「殿下……」

  「九江哥,節哀。」

  李景隆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朱雄英扶著他走到宮道旁的石欄邊,讓他坐下。

  晨風吹過來,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冷,吹得李景隆的孝服下擺輕輕飄動。

  「九江哥,到底怎麼回事?」朱雄英的聲音很輕:「昨夜不是還好好的嗎?昨日我還見叔父跟皇祖母說話,怎麼忽然就……」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今日凌晨,府里的下人來叫我,說父親醒了,要見我。」

  而李景隆的思緒,已經飄回了這個令他終生難忘的凌晨。

  曹國公府。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映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李景隆被下人的敲門聲驚醒,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他的心跳得很快,這些日子父親的病情反覆,他每夜都不敢睡沉,生怕錯過什麼。

  推開臥房的門,一股藥湯的苦味撲面而來。

  他看見父親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錦被,臉色竟然比前幾日好了一些,不再蠟黃蠟黃的,反而透出一絲淡淡的血色。

  李文忠的眼睛睜著,目光雖然不如從前那般銳利,卻清亮了許多,不像之前那樣渾濁渙散。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彎了彎,像是在笑。

  「九江,過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像前幾日那樣斷斷續續,而是連貫的,像是在用力氣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李景隆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跪下,握住父親伸出來的手。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可握著他手的力道,卻比前幾日大了許多,不是虛虛地搭著,而是實實在在地攥著,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父親,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劉院正來?」李景隆的聲音有些發顫。

  李文忠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想把他的模樣刻進心裡去。

  「九江,為父有些話,想跟你說。你聽著。」

  李景隆心裡頭猛地一揪,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湧上心頭。

  「你是長子,日後要承襲曹國公的爵位。這個家,就交給你了。你的弟弟妹妹們,你要替為父照顧好。」

  李景隆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他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你跟太孫殿下關係好,這是你的福分。」

  「你一定要跟著太孫殿下好好干,忠心耿耿,不要有二心。」

  他頓了頓,又道:「以前太孫殿下跟你說過的什麼郡王,你不要當真。咱們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大明的臣子,能有個國公的爵位,已經是皇恩浩蕩了。做人不能貪,貪了就離禍不遠了。」

  李景隆使勁地點頭。

  李文忠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的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從眼底漾出來的,暖融融的,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

  「還有,你要轉達陛下,就說保兒不能再替他守江山了。讓陛下……保重身體。」

  「是,父親。」李景隆眼淚不停的掉落。

  「九江,你知道為父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什麼嗎?」

  李景隆搖了搖頭,眼淚還在流。

  「十二歲那年,為父跟著陛下去打仗。那時候什麼都不懂,看見血流成河,嚇得腿都軟了。可為父沒跑,咬著牙跟在陛下身後,一步都沒退。」

  「十九歲那年,陛下讓為父獨自領兵出征。臨走的時候,陛下拍了拍為父的肩膀,說了一句——『保兒,給咱打出個樣子來』。為父騎在馬上,手都在抖,可心裡頭燒著一團火。上了戰場,看見敵人的旗子,什麼都忘了,只知道往前沖。」

  他說著說著,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光。

  「後來跟著常遇春將軍北伐,打到漠北,殺紅了眼。抓了俘虜,為父想全砍了。開平王攔住了為父,說——『文忠,殺人太多,有傷天和。』」

  「聽到開平王這句話,我都笑了……他以殘暴出名,竟然,還對我說,有傷天和的話。」

  「不過,現在想想,他這句話倒是有些道理啊,開平王與我,壽數都不長啊。」

  他說完這些,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把一輩子的驕傲都裝進了那個笑容里。

  李景隆已經泣不成聲,他跪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把臉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景隆之所以這般哭泣,是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了這是自己父親的遺言……

  李文忠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別哭了。」

  「人都有這一天。」

  「還有,還有,九江,你一定替為父跟皇后娘娘說,就說保兒不孝,讓她老人家……別太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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