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鴛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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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恭話說得委婉,可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這麼大的事,您的肩膀太小,可扛不住啊。

  萬一出了岔子,陛下那邊怎麼交代?

  劉恭這番話,一半是為自己著想,一半是為他著想。

  說為劉恭自己,是因為他已經被朱元璋逼著立了軍令狀,腦袋已經懸在半空中了。

  若是再用這個猛藥,萬一曹國公真的提前走了,他的腦袋怕是比誰都先落地。

  說為朱雄英著想,是因為他確實不想讓太孫殿下蹚這趟渾水,太孫還小,才十來歲,若是因此惹惱了天子,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當然,這種想法,也是因為劉恭對於皇家內部的事情,並不清楚。

  實際上,這個時候的劉恭壓力可是非常大的,他也並不是一個保守的人。

  洪武十五年,馬皇后病重,是太孫殿下點了他的名,他才有了出頭之日。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太醫院醫官,一躍成為院正,得了賞賜,升了官職,在應天城裡也算是個人物了。

  可這福氣還沒享幾天,曹國公就病倒了。

  而這次,換成他束手無策了。

  鴛鴦報,來得也太快了些。

  這些日子,他守在曹國公府,日夜不敢合眼,翻遍了醫書,試遍了方子,可李文忠的身體還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急,他怕,他慌。

  所以當他聽到朱雄英要用沈文瑞的方子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這方子有沒有用」,而是「這方子會不會讓曹國公死得更快」。

  若是曹國公死在沈文瑞的猛藥之下,那他的軍令狀怎麼辦?

  他的腦袋怎麼辦?

  他死了倒無所謂,可他的家人也要被懲罰啊。

  朱雄英看著劉恭那張寫滿了糾結的臉,心裡頭什麼都明白。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劉院正,你的心思,孤知道。你怕曹國公扛不住,你怕陛下那邊不好交代,你也怕孤替你擔了干係。」

  劉恭張了張嘴,想辯解,可朱雄英擺了擺手,沒讓他說話。

  「可你想過沒有,」朱雄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若是不用沈先生的方子,曹國公還能撐多久?」

  「你說延壽至年後,可年後呢?」

  「年後怎麼辦?你能保證年後他的病就能好?」

  劉恭沉默了。

  他不能。

  他比誰都清楚,李文忠的病,已經到了藥石難醫的地步。

  溫補之法,不過拖一天算一天。

  拖到年後,又能如何?

  不過是多活幾日罷了。

  「劉院正,孤不是不信你。」

  「孤是信你,才跟你說這些。你說沈先生的方子猛,孤知道。可沈先生說的那些話,你也是聽見了的,溫補之法,杯水車薪,救不了急。如今曹國公的脈象,細弱欲絕,再拖下去,連那三成把握都沒有了。」

  劉恭低著頭,沒有說話。

  朱雄英又道:「你放心,你的事,孤記在心裡。若是用了沈先生的方子,成了,是你劉院正調度有方,功勞少不了你的。若是不成……」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若是不成,孤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孤今日回去,便會找陛下說這件事。你們這邊,該準備的準備,不要耽擱。」

  聽到朱雄英的話後,劉恭點了點頭:「殿下,臣等明日午時才會用這個方子。沈先生那邊還需要再斟酌一下劑量,臣也要再翻翻醫書,看看有沒有什麼能佐助的藥。」

  「殿下今日回去跟陛下通個氣,臣等……臣等等到明日午時,等殿下的消息。」

  朱雄英點了點頭:「好。明日午時之前,孤會派人來傳話。」

  劉恭躬身退後兩步,帶著那兩個醫官轉身回了東廂房。

  廊下又安靜了下來。

  朱雄英站在院子裡,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只有幾片零星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化了。

  院子裡那幾株臘梅的幽香在夜風中若隱若現,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他轉過身,朝府門走去。

  李景隆跟在他身後……

  到了府門口,馬車已經候著了。

  道承站在車旁,身後的錦衣衛們整齊地列著隊,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朱雄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景隆。

  「九江哥,就送到這裡吧。」

  李景隆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朱雄英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長輩般的關切:「九江哥,你得振作起來。現在曹國公病倒了,府里上上下下都指著你呢。你的弟弟妹妹們需要你照料,你母親那邊也需要你安慰。你是家裡最大的男子漢,你若是不振作,這個家怎麼辦?」

  「殿下,臣……臣明白。臣一定振作起來。」

  朱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好好守著你父親,等他好起來。明日午時之前,孤會派人來傳話。」

  李景隆深吸一口氣,將眼淚逼了回去,躬身行禮:「臣恭送殿下。」

  朱雄英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將寒風和夜色擋在了外面。

  車廂里很暗,只有一絲微光從車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朱雄英的臉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道承騎著馬走在車旁,身後跟著十幾個錦衣衛,前後簇擁著,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街上很安靜,兩旁的店鋪早已關門歇業,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在風中搖搖晃晃。

  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遠遠看見這隊人馬,連忙避讓到路邊,低頭不敢看。

  朱雄英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

  三成把握。

  七成失敗。

  成了,皆大歡喜。

  敗了……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道承在車外輕聲道:「殿下,到了。」

  朱雄英睜開眼睛,下了車。

  宮門前的燈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照得地上的積雪泛著一層暖黃的光。

  守門的軍士見是太孫,連忙行禮,回到皇宮後,朱雄英沒有回東宮,而是徑直往奉天殿去。

  奉天殿裡,燈火通明。

  殿門外的內侍遠遠看見朱雄英走來,連忙小跑著進去稟報。

  朱雄英踏上台階,走進殿內,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殿角的炭盆燒得正旺,炭火噼啪作響,將殿內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御案上堆滿了奏疏,高高低低,像一座小山。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疏,眉頭緊鎖,看得正入神。

  朱標坐在下首,面前也堆著一摞文書,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批閱什麼。

  臨近年關,朱元璋,朱標這對勤政父子,那可是跟龍馬一樣,睜開眼睛就是干,天天忙的吃不上飯……

  朱元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朱雄英,放下手裡的奏疏,臉上的線條微微鬆了松。

  「玉哥兒回來了?」

  「你奶奶呢?沒跟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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