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咱的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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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只帶了幾十名貼身護衛,與朱標同乘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匆匆出了宮門。

  車輪轆轆,車廂內卻安靜得可怕。

  朱標坐在朱元璋對面,看著父皇那張緊繃的臉,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父皇這是急了。

  曹國公李文忠,那是父皇的親外甥,從小養在身邊的,名為甥舅,情同父子。

  雖說這陣子兩人鬧得不太愉快,可血脈里的東西,斷不了。

  「父皇,您別太擔心了。」朱標輕聲開口,「曹國公身子底子好,這回想必也就是入冬受了些風寒,將養幾日便好了。」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望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半晌才悶聲道:「你不懂。保兒這個人,從來報喜不報憂。他若只是小病,斷不會讓人來報。既然報了,那就是……」

  他沒說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朱標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這大半年來,李文忠與父皇之間那些不愉快的事。

  起因還是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發至今,已經三年多了。

  三年來,這案子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牽連的人越來越多,從文官到武將,從朝堂到地方,無數人被捲入其中,抄家的抄家,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

  朱元璋的手段越來越狠,牽連的範圍越來越廣,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而李文忠,恰恰對此不滿。

  作為大都督府的最高長官,李文忠掌管天下兵馬,手裡握著實權,他覺得,胡惟庸該殺,可不該株連這麼多人,這都是在傷害自家國力,當然,藍玉案的持續,在此時的洪武朝並不能算作大案規模……

  李文忠幾次上書,勸朱元璋「收手」,說「刑不宜過,誅不宜濫」。甚至當面跟朱元璋爭執過,說陛下這般株連,恐傷了功臣之心,於國不利。

  朱元璋當時就拍了桌子,罵他「婦人之仁」,說他「不知輕重」。

  兩人的關係,從那以後就變得微妙起來。

  朱元璋覺得這個外甥不跟自己一條心,胳膊肘往外拐,李文忠覺得這個舅舅殺紅了眼,聽不進勸。

  君臣甥舅之間,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如今,聽說他病了,朱元璋還是急了。

  那些爭執、那些不快,在這一刻都退到了後面,剩下的只有一個舅舅對外甥的牽掛。

  馬車在曹國公府門前停下。

  府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當先的正是李景隆。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革帶,站在冬日的寒風裡,臉色有些發白,眼圈微微泛紅,顯然是一夜未眠。

  朱元璋下了車,李景隆連忙迎上來,跪下行禮:「臣李景隆,叩見陛下。」

  朱元璋一把將他扶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這大半年來,李景隆跟著藍玉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又經常陪著朱雄英往城外跑,整個人曬黑了不少。

  原本那張俊秀白皙的臉,如今添了幾分風霜之色,下頜的線條也更硬朗了。

  可黑歸黑,卻絲毫不減他的英俊,反而平添了幾分陽剛之氣,像是白玉上鍍了一層暖銅,別有一番風味。

  「你父親怎麼樣了?」

  李景隆眼眶一紅,低聲道:「回陛下,父親昏迷了兩次。今早吃了藥湯,可人還是昏昏沉沉的,方才又睡過去了。」

  朱元璋臉色一沉,鬆開李景隆的手,大步往府里走:「帶咱去看。」

  李景隆連忙起身,在前頭引路。

  朱標跟在後面,一行人穿過前廳、迴廊,徑直往內院走。

  曹國公府不算大,可布置得雅致,廊下掛著燈籠,庭院裡種著幾株臘梅,還沒開花,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

  到了臥房門口,李景隆輕輕推開門,側身讓朱元璋進去。

  臥房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瀰漫著藥湯的苦味。

  窗戶半掩著,透進來一絲光亮,正好落在床榻上。

  李文忠躺在那裡,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維持這一點生機。


  朱元璋站在床前,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咱的保兒啊,你咋,這樣了啊……」

  這是他的外甥。

  是他姐姐的兒子。

  當年他還在濠州的時候,姐夫帶著年幼的保兒來投奔他,那時候兵荒馬亂,日子苦得沒法說。

  保兒才幾歲大,瘦得跟猴似的,可那雙眼睛亮得很,見了他就喊「舅舅」,喊得他心都化了。

  後來他打天下,保兒十二歲就跟著他上戰場,十九歲領兵,屢立戰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將領之一。

  朱元璋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掖了掖被角,動作極輕極慢。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酸澀難言。

  他知道,父皇嘴上不說,可心裡頭是極疼這個外甥的。

  那些爭執、那些不愉快,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李景隆在門外稟報:「陛下,劉太醫到了。」

  朱元璋站起身,臉上的柔色瞬間斂去,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他大步走出臥房,來到外間正廳。

  劉恭正跪在地上,身後還跟著兩個太醫院的醫官,三人都是面色凝重,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去年馬皇后病重,就是他與孫和二人盡心診治,才將馬皇后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朱元璋對他,是信任的。

  可今日,朱元璋的臉色並不好看。

  「劉恭,你起來說話。」

  「是,陛下。」說著,這年輕的太醫院院正便站了起身。

  「曹國公的病,到底如何?」

  劉恭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曹國公此番發病,乃是積勞成疾,又逢入冬以來寒氣侵體,內外交攻,以致氣血兩虧,臟腑失調。臣診脈之後,發現曹國公脈象細弱,沉遲無力,尤其是左關肝脈,弦緊如刃,乃是氣血瘀滯之象。」

  「臣問了世子,得知曹國公這半年來,時常徹夜難眠,飲食大減,人也消瘦了許多。加之早年征戰時留下的箭傷、刀傷,每逢陰雨天便疼痛難忍,久治不愈。這些舊疾累積至今,已傷及根本。此番風寒只是誘因,真正的病根,在臟腑,在氣血,在……」

  劉恭的話越說越長,朱元璋聽的,越來越煩躁。

  「說了那麼多,沒一個好詞,越說越嚴重,都是廢話,咱就問你,能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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