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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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淡淡掃了毛驤一眼,這位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指揮使怎麼在自己面前,有一種哈巴狗的感覺。

  從進入殿來,都是他在回話。

  明顯的巴結。

  而正主,道承,包括蔣瓛幾乎沒有台詞啊。

  看來,無論哪個時期,露臉的事情還都要領導來啊。

  「兩位大人公務繁忙,不必在此久留,先退下吧。道承留下即可。」

  聽著朱雄英的話,毛驤臉色一頓,隨後與蔣瓛一同忙躬身道:「是!屬下遵命!」

  待兩人離去,暖閣內只剩下朱雄英、李景隆與道承三人,氣氛一時安靜下來。

  朱雄英看著道承,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沉厚,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道承,三年前,你父親道同身為番禺知縣,不畏強權,彈劾永嘉侯朱亮祖不法之事,錚錚鐵骨,寧死不屈。孤那時雖年幼,卻一直記在心裡,也曾想盡力救他,只可惜世事難料,終究未能挽回。」

  「所幸,忠臣有後。你還活著,還能站在孤面前,這便是最好的結果。」

  「從今往後,你留在孤身邊,不必再懼風雨,只要盡心盡力辦事,孤絕不會虧待你。」

  道承「噗通」一聲跪地:「殿下!屬下這條命,自父親蒙冤昭雪那日起,便是殿下的!此生但憑殿下驅使,萬死不辭!」

  這話剛落,一旁的李景隆立刻撇撇嘴:「哎呦喂——我說這位兄弟,這大過年的,正月還沒出呢,張口閉口就是命啊死啊的,多不吉利!」

  「咱們殿下金貴之軀,要你這條命幹什麼?」

  「再說了,滿天下想給殿下賣命、想把命捧到殿下跟前的人,從這東宮門口排出去,能一直繞應天城三圈……」

  「你……」

  李景隆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朱雄英呵斥道:「九江哥,你別胡鬧了。」

  李景隆臉上的笑容一僵,心裡瞬間委屈巴巴地嘀咕起來,殿下這就護上了?我還沒走呢!這就新人勝舊人了?以前喊我九江哥多親熱,現在這語氣,多冷冰冰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朱雄英一眼,見太孫殿下面色認真,只得悻悻地閉上嘴。

  朱雄英沒理會他的小心思,伸手虛扶了一把道承:「起來吧。孤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恪盡職守、忠心護主即可。你去尋千戶周虎,讓他給你安排當值排班、歇息事宜,往後便在東宮安定下來。」

  「屬下遵命!」道承起身之後,再次躬身行禮,後退三步,這才轉身穩步退出書房,身姿筆直,步履沉穩,半點沒有少年人的輕浮。

  實際上,他與李景隆是同年人,但身上卻沒有李九江的少年灑脫感。

  待道承離去,李景隆立刻湊了上來,把方才的委屈拋到九霄雲外,滿臉熱切:「殿下,咱接著說方才的事!軍功、柱石……您再給臣好好說說!」

  朱雄英看著他這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忍不住失笑,又將軍中歷練的好處、未來的前程細細講了一遍,三言兩語便把李景隆說得心潮澎湃、滿眼放光,先前對軍營的牴觸、畏懼、不情願,全都煙消雲散。

  等朱雄英說完,李景隆已是滿面春風,興沖沖地躬身告退:「殿下,臣明白了!臣這就回家等著,等藍玉侯爺回京,立刻入軍營歷練,絕不辜負殿下期望!」

  「去吧。」朱雄英揮揮手。

  李景隆一路哼著小調,高高興興地離開了東宮,直奔曹國公府而去。

  回到曹國公府後,便徑直去找老爹,老爹可是在書房看了一天的書。

  書房的門虛掩著。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李文忠正坐在案後,還在看書,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

  李景隆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父親。」

  「嗯。」李文忠應了一聲,沒抬頭。

  李景隆站了一會兒,見父親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在一旁坐下,好半天才開口:「父親,兒子今日去了東宮。」

  李文忠翻了一頁書:「知道。」

  「太子殿下跟兒子說了去藍玉軍中的事。」

  李文忠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說?」

  李景隆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兒子答應了。」


  李文忠放下兵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重新拿起兵書。

  李景隆見父親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甘,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父親,您跟太子殿下都商量好了的事,怎麼不提前告訴兒子一聲?今天去了東宮,太子殿下可是給兒子打了個措手不及。」

  李文忠頭也沒抬:「告訴你,你就不去了?」

  李景隆被噎住了,訕訕地笑了兩聲:「兒子不是這個意思……兒子就是想著,咱們父子之間,該把話說得明白些。」

  「你在埋怨為父?」

  李景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兒子不敢。兒子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李景隆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說。他低下頭,嘟囔道:「兒子就是覺得,您要是有個什麼打算,提前跟兒子說一聲,兒子心裡也好有個底。」

  李文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鄭重:「到了藍玉營上,學他的本事,別學他的要命的缺點。」

  李景隆一愣,抬起頭,眨了眨眼:「要命?要命的缺點?」

  「父親說的是……囂張嗎?」

  「不對吧,囂張也犯法嗎?」

  李文忠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父親,囂張怎麼了?」

  「常勝將軍,哪個不囂張?」

  「您看看開平王他老人家,那是何等的威風,當年在戰場上殺伐果斷,連俘虜都殺了那麼多,陛下不也沒說什麼?」

  「藍玉是像開平王他老人家看齊啊,囂張就是威風嘛,要是跟讀書人似的,摳摳搜搜、溫溫吞吞的。」

  「那還怎麼做常勝將軍?」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聽著自己兒子對於威風的理解,對於囂張的理解,李文忠臉上的淡然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景隆很少見到的嚴肅。

  「你說的對,開平王那時候確實囂張……」

  「可那時候,陛下還不是陛下……」

  「開平王若到今日,他也得老老實實聽陛下的話。他不會像從前那般放肆,也不敢放肆。因為如今的天下,已經不是當年的天下了。」

  李景隆被李文忠一句話說得啞口無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還在反覆琢磨著「陛下還不是陛下」這句話。

  可沒等他想明白,方才在東宮被朱雄英點燃的那團狂喜,猛地又從心底竄了上來,瞬間把所有疑惑都沖得一乾二淨。

  「父親!兒子差點忘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何事?」

  「今日太子殿下說完讓我去軍中的事,是太孫殿下親自開導兒子的!殿下跟我說了,我不是一般的勛貴子弟,我是宗室親眷,太孫殿下親口許諾,若是我在軍中立下大功,將來……將來我也能封一個異姓王……」

  「異姓王啊父親……」

  這話一出,李文忠臉上的淡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素來沉穩平靜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聽到了什麼驚天動地、荒謬絕倫的話。

  「……你說什麼?」

  「這是……太孫殿下親口對你說的?」

  「千真萬確!」李景隆拍著胸脯,一臉篤定,「殿下親口說的!兒子當時都聽傻了!後來兒子就跟太孫表忠心,說我一定跟著藍玉侯爺好好打仗,將來橫掃蒙古,踏平北元王庭,把那些韃靼酋長全都抓回應天!為大明,為太孫,萬死不辭!」

  他越說越投入,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身披蟒袍、受封王爵、滿朝文武跪拜的場面,整個人都飄飄然了。

  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的李文忠,臉色已經鐵青一片。

  只見李文忠一言不發,緩緩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伸向自己腰間那根象徵著曹國公身份的玉帶。

  手指扣住玉帶環,輕輕一抽,一解,那條象徵著功勳、地位、尊嚴的玉腰帶,被他緩緩從腰間解了下來。

  玉板相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李景隆正說得興高采烈,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父親這動作,頓時一愣,滔滔不絕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著李文忠手裡握著玉帶,面色陰沉得嚇人,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父、父親……您、您這是幹什麼?天色還早……您、您這麼早就歇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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