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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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六年,正月十九日。

  元宵的花燈剛剛撤盡,應天城還沉浸在年節的餘韻里,可曹國公府卻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李文忠的書房在府邸東側,是一間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的屋子。

  靠牆一排書架,整整齊齊碼著經史子集,從《左傳》到《史記》,從《孫子》到《六韜》,應有盡有。

  書架對面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疏淡,意境悠遠,畫的是一葉扁舟獨釣寒江。

  畫旁懸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紋飾簡約,沒有半分多餘的點綴。

  李文忠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卷兵書,看得入神。

  他今年四十四歲,正值壯年,身形修長挺拔,面龐清瘦,顴骨微高,下頜蓄著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外頭罩著一件石青色的比甲,周身沒有半分武將的殺伐之氣。

  在蒙古草原上被稱之為屠夫的李文忠,在應天府中的形象竟是偏向於教書先生。

  朝野上下,提起李文忠征戰沙場打的諸多戰役,誰不豎大拇指?

  可他偏生了一副儒將的皮囊。

  平日裡說話不急不緩,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就連發脾氣的時候,也少見疾言厲色。

  此刻他坐在案後,腰背挺得筆直,一手按著書頁,一手捻著鬍鬚,目光沉靜,像是在琢磨什麼要緊的兵法。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到了門口忽然慢下來,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緊接著,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少年探進頭來。

  李景隆穿著一身靛藍錦袍,腰間依然懸著從朱雄英那裡順來的玉佩,少年人身形抽條似的往上拔,比去年又高了一截。

  他看見父親在看書,便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在案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父親。」

  李文忠頭也沒抬,眼睛還落在兵書上:「什麼事啊。」

  李景隆站了一會兒,見父親沒有抬頭的意思,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支支吾吾地道:「沒什麼事……就是想過來看看父親。」

  「父親,您這一天到晚看書,也不嫌悶得慌。」

  「今兒外頭可熱鬧了,秦淮河邊的花燈還沒全撤,您要不要出去轉轉?兒子陪著你一起去轉轉。」

  李文忠翻了一頁書,淡淡道:「不去。」

  「為何?」

  「累。」

  李景隆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父親,您這幾日身子怎麼樣?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李文忠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兒子。

  那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李景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父親,前幾日太孫殿下病了,您知道吧?大年初一那天燒了一整天,初二才好。幸好太醫院那兩位,孫和與劉恭妙手回春,一劑藥就給治好了。」

  李文忠點了點頭:「聽說了。」

  「那兩位太醫,就是去年治好皇后娘娘的那兩位。太孫殿下說,他們的醫術是極好的。」

  李文忠看著兒子,嘴角微微一動,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慢飲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你在這裡說東說西,到底想幹什麼?」

  李景隆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父親,您今年也四十有四了。兒子想著,要不……差人去太醫院請那兩位太醫過來,給您請個脈?未雨綢繆嘛。」

  李文忠放下茶盞,看著兒子:「你祖父活了七十六歲。」

  「你曾祖也活了六十多。咱們家沒有短壽的根。你爹我今年才四十四,能吃能睡,百病不生。請什麼脈?」

  李景隆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從何說起。

  片刻之後,李景隆還是開口說道:「父親,其實……是太孫殿下提的。太孫殿下說,想讓那兩位太醫過來給您請請脈。」

  李文忠正要端茶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瞭然。

  「太孫說的?」

  李景隆連連點頭:「是,太孫殿下年前就提過,不過孩兒給忘了,前幾日他又提起來了,兒子想著,太孫殿下也是一片好意……」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隨後他放下茶盞:「既是太孫的意思,那你去派人去太醫院走一趟吧。看看那兩位太醫有沒有時間,若是有空,來一位便是。不必興師動眾。」

  李景隆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噌地站起來:「兒子這便差人前去!」

  到了下午,李景隆果然把太醫請來了。

  來的是劉恭。

  他穿著一身青布直裰,背著藥箱,在府門口下了馬車。

  李景隆親自迎出來,一邊往裡走一邊道:「劉太醫,勞煩您跑這一趟。」

  劉恭連忙道:「世子客氣。太孫殿下吩咐的事,臣自當盡心。」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李文忠已經等在裡頭了,見劉恭進來,站起身來,微微頷首。

  劉恭連忙躬身行禮:「下官參見曹國公。」

  李文忠擺擺手:「不必多禮。勞煩劉太醫跑一趟,是犬子不懂事。」

  劉恭連聲道不敢。

  他放下藥箱,從裡頭取出脈枕,在案上鋪好。

  李文忠也不推辭,挽起袖子,將手腕擱在脈枕上。

  劉恭坐下,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脈,閉目凝神,細細地診了起來。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李景隆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劉恭的臉。

  「國公爺脈象平和,沉穩有力,左寸脈洪而不散,右尺脈沉而不弱,五臟調和,氣血充盈,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李景隆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李文忠也收回了手臂:「麻煩劉太醫了。」

  「不敢,不敢。那國公爺,下官這便告退。」

  李文忠看向李景隆:「送客。」

  李景隆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領著劉恭往外走。

  走到門口,劉恭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那個又拿起兵書的身影,輕聲對李景隆道:「世子,國公爺的身子確實無礙。不過……」

  「國公爺常年操勞,心氣消耗不小。往後可是要少操勞,多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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