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削爵?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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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胡惟庸乘坐馬車,到了皇宮之外,剛下了車,便見到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的徐達,而後他稍稍等待。

  這邊徐達翻身下馬,朝著胡惟庸走來。

  徐達身形偉岸,虎背熊腰,常年在外領兵,風吹日曬,面龐黝黑粗糙,卻掩不住那骨子裡的沉穩與從容。

  濃眉如劍,鼻樑高挺,下頜蓄著短須,已有些花白,卻更添幾分威儀。

  魏國公徐達,大明朝開國第一功臣,太傅、中書右丞相,魏國公,食祿五千石,位極人臣。

  被朱元璋稱為大明朝的萬里長城。

  徐達人還未到跟前。

  胡惟庸連忙拱手:「魏國公,久違了。」

  徐達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語氣平淡:「胡相。」

  就兩個字。

  胡惟庸知道他的脾氣,也不以為意,笑道:「魏國公什麼時候回京的?下官竟不知。」

  「昨日。」

  「魏國公辛苦。國公這幾年在北平練兵,把邊軍練得虎虎生威,北元那些殘兵敗將,望風而逃啊。」

  徐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動,算是笑了。

  「胡相過譽。練兵是將領的本分,沒什麼好夸的。」

  胡惟庸訕訕地笑了笑。

  兩人並肩進入了皇宮,往奉天殿而去,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徐達看胡惟庸不順眼,而胡惟庸也知道徐達看他不順眼,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誰讓瞅著自己不順眼的是徐達呢。

  當然,對於胡惟庸較好的一點是,徐達長期都在北平,在應天待的時間並不多,這多少能減輕點他的壓力。

  兩人到了奉天殿後,稍等片刻,便得到了召見。

  奉天殿內,與往日不同。

  御案仍在正中,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後,可今日御案旁,左右各設了一把紫檀太師椅。

  椅子寬大厚重,雕著雲紋龍首,一看便是御用之物。

  左邊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太子朱標。

  他穿著一身杏黃色蟠龍常服,腰系玉帶,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那眉眼間有幾分像朱元璋,卻比朱元璋多了些溫潤,少了些凌厲。

  他端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態從容,氣度沉凝。

  右邊那把椅子上,也坐著一個人。

  可那人太小了。

  五六歲的孩子,穿著杏黃色的小袍子,腰間繫著玉帶,白白淨淨的小臉,黑亮亮的眼睛,此刻正坐在那把寬大的太師椅里,兩條小腿懸在椅子邊上,夠不著地。

  他規規矩矩地坐著,可那兩條小腿偶爾會輕輕晃一下,像是不太習慣這樣正襟危坐。

  正是吳王朱雄英。

  胡惟庸和徐達一進殿,就看見這副景象。

  兩人都是一愣。

  太子在,他們能理解。

  太子是儲君,參與軍國大事的議論,再正常不過。

  可吳王……

  怎麼也在這。

  胡惟庸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面上卻不露聲色。

  他上前幾步,與徐達一同躬身行禮。

  「臣胡惟庸,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吳王殿下。」

  「臣徐達,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吳王殿下。」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擺了擺手。

  「免禮,賜座。」

  內侍搬來兩個繡墩,放在殿中。

  胡惟庸和徐達謝了恩,各自落座。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朱元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他們兩人,目光從胡惟庸臉上移到徐達臉上,又從徐達臉上移回來。

  那目光,讓胡惟庸心裡有些發毛。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

  「魏國公,你剛從北平回來,按道理,應該讓你多歇幾天。不過咱想著,眼前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所以不讓你歇了,直接把你叫來了。」


  徐達微微欠身:「陛下言重。臣奉命入京,本就是聽候差遣。陛下有事,儘管吩咐。」

  朱元璋點點頭。

  「那咱就直說了。」

  「咱們今日議的是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想必你一入京,就有人跟你說了吧?」

  徐達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臣聽說了。」

  「你怎麼看?」

  「陛下,臣與永嘉侯,確有舊誼。可臣以為,舊誼是舊誼,國法是國法。他在廣州乾的那些事,臣聽說了,樁樁件件,都有實證。若是屬實,那……」

  他頓了頓。

  「那就該按國法辦。」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說,該懲處?」

  「是。」

  「懲處到什麼程度?」

  徐達沉默了一下。

  「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道同那個知縣,死得冤。臣也只知道,永嘉侯手裡的鐵券,更是一種榮耀,而不是讓他有恃無恐,胡作非為的。」

  這話說得很穩,沒有偏袒,也沒有落井下石。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胡惟庸。

  而此時的胡惟庸腦袋轉的賊快。

  因為他今日得召,實際上,並不清楚今日要議論什麼事情,

  可當他聽到今日要議的竟然是朱亮祖,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的判斷錯了。

  他以為陛下不會殺朱亮祖,頂多是冷處理,讓他賦閒在家。可今天這場面——太子在,吳王在,徐達在,陛下親自開口問「該怎麼懲處」。

  這架勢,分明是要動真格的!

  朱亮祖,真的要完犢子了。

  「胡卿,你也說說。」

  沉思中的胡惟庸猛然聽到朱元璋的聲音,嚇了一跳,趕忙回過神來:「陛下,臣以為,永嘉侯所犯之事,證據確鑿,國法難容。若是不懲處,恐怕難以服眾,也難以警示其他……其他勛貴。」

  他說得有些磕絆,但意思到了。

  朱元璋點點頭,隨後看向了徐達。

  「該怎麼懲處呢?」

  徐達猶豫片刻,想來也是思索,而後,試探性的給了個答案:「陛下,削爵可行?」

  「胡卿呢……」

  「臣以為,削爵……應該夠了。」

  削爵,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輕。

  朱亮祖的永嘉侯爵位沒了,但命能保住,家產也能保住一部分。

  這樣既能給天下,給百姓,給死去的道同一個交代,又不至於讓勛貴們太寒心。

  應該……可以吧?

  可朱元璋搖了搖頭。

  「削爵?太輕了。」

  胡惟庸一愣。

  「太輕?」

  「道同是七品知縣,可他是清官。朱亮祖逼死了他,咱就削個爵,這事就算完了?不,若是此次不重重的懲處,這樣的事情還會很多的。」

  「你們怕得罪人。咱不怕,咱的意思,是殺了……」

  胡惟庸,徐達兩人聽完朱元璋的話後,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太子,你說,咱的想法對不對。」

  朱標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此刻被點名,隨後起身:「兒臣以為,父皇所言極對,當明正典刑永嘉侯。」

  他的臉上,沒有平時的溫和,而是帶著一絲冷意。

  這件事情,朱標是很生氣。

  自己兒子當初在奉天殿裡,用那個「樹與露」的比喻提醒父皇,是好心,是想救人。

  可結果呢?

  道同還是死了。

  兒子那份好心,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糟蹋了。

  他這當爹的,心裡能舒服?

  更何況,他還是太子,是國家的主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仗勢欺人、目無法紀的事,必須嚴懲。


  否則,法度何在?

  朝廷的威嚴何在?

  徐達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而胡惟庸可是有些慌神了。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朱標,目光里有一絲欣慰,也有一絲複雜。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右邊。

  「玉哥兒,你……」

  朱雄英正坐在那把寬大的太師椅里,兩條小腿懸著,安安靜靜地聽著大人們說話。

  聽到祖父叫自己,趕忙側過身去,看向自己的祖父,可頭剛剛轉過來,便見到自己老爹忽然開口,打斷了朱元璋的詢問。

  「父皇!」

  「玉哥兒還小,這種定人生死的事,不要讓他介入,咱們父子定了就是。」

  在左丞相,魏國公面前,被太子這樣一打斷,朱元璋也沒有特別生氣,想來,他也是覺得自己有些不把孫子當孩子看待了。

  定人生死,是要牽扯因果。

  牽扯因果,是對小孩子成長不利的。

  即便知道自己莽撞了,但在兩位重臣面前,朱元璋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哼,狼崽子都喜歡踹窩,你不讓問,算了,咱就……」

  「爺爺。」

  朱元璋這次話還沒有說完,又被他孫子打斷了。

  這句爺爺喊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吳王殿下的身上。

  胡惟庸如此。

  徐達也是如此。

  兩人都有些懵。

  自從陛下成為天子之後,誰還敢打斷他的話啊。

  合著,這趟應天沒白回,算是開眼了。

  他兒子,他孫子,兩次打斷了他說話,還天子類,俺老徐在家,誰敢打斷俺老徐說話。

  朱雄英從太師椅上滑了下來。

  他動作有些笨拙,兩條小腿先著地,然後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袍子。

  然後,他走到殿中央,先向朱標躬身行了一禮。

  「父親。」

  又轉向御案方向,向朱元璋躬身行禮。

  「爺爺。」

  他的動作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像個小小的讀書人。

  朱標看著他,眉頭微皺,卻沒有再說話。

  朱元璋看著這個小小的孫兒,臉上的沉色慢慢化開,露出幾分好奇。

  「玉哥兒,你要說什麼?」

  「爺爺問孫兒話,孫兒不敢不答。」

  他頓了頓,又轉向朱標。

  「父親擔心孩兒,孩兒明白。可父親,您教過孩兒一句話:天家之子,位在則責在,責在則言在。」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頓。

  「孩兒是大明天子的嫡長孫,是東宮儲君的嫡長子。天家的孩子,肩膀上的擔子,不會因為年紀小就輕半分。」

  他看著朱標,目光清澈,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父親教孩兒的,孩兒都記得。可父親也教過孩兒,有些話,該說的時候,就得說。」

  朱標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小小的兒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看著朱雄英,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胡惟庸和徐達在下邊看著,心裡都是震驚。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種話?

  天家之子,位在則責在?

  這孩子……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位在則責在』,太子,你可別生爹的氣,這是你兒子主動要求說的,要是實在氣不過,回去揍他一頓。」

  朱標聞言,也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而後,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目光柔和下來:「玉哥兒,那你說說,朱亮祖該怎麼處置?」

  朱雄英站在殿中央,仰著小臉,認真想了想。


  然後他開口了。

  「爺爺問孫兒,孫兒以為,當如父親所說,明正典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

  「哦?說說為什麼。」

  當然,這個時候的為什麼,更多的是一種考教,還有一絲絲向他下面坐著的老兄弟徐達炫耀的意味。

  咱的孫子,天生都是要來做天子的。

  你的孫子,五歲多的時候,還一邊喝著水,一邊尿褲子的吧。

  當然,炫耀的成果已經達成了。

  剛剛朱雄英說的那些話,就已經讓徐達心中暗想:「老朱家的根就是不一樣,怪不得大哥能得天下。」

  朱雄英深吸一口氣,聲音清亮:「爺爺曾對百官說過一句話,宋濂先生教給我,孫兒一直記得。」

  「什麼話?」

  「爺爺說,天下初定,百姓財力俱困,壁如初飛之鳥,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搖其根,要在安養生息之。」

  他頓了頓。

  「這是爺爺的原話。孫兒記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震動。

  是的,他說過這話。

  那是洪武五年,他對群臣說的,大明剛剛立國,百廢待興,百姓剛從蒙元暴政下解脫出來,要像愛護初生的鳥、新栽的樹一樣,愛護他們,讓他們休養生息。

  這孩子,哎……真好……

  朱雄英繼續說道:「百姓剛從暴元統治下解脫出來,好不容易能喘口氣,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咱們要愛惜他們的翅膀,愛惜他們的根苗。」

  「可永嘉侯在廣州做了什麼?」

  「他收賄賂,縱惡霸,派兵衝擊縣衙,逼死清官,他這是在欺壓百姓,是在折斷百姓的翅膀,是在刨百姓的根,更是在刨我大明朝的根。」

  「孫兒還知道,永嘉侯有鐵券。鐵券上寫著『除謀逆不宥,其餘若犯死罪,爾免二死,子免一死』。」

  「可孫兒想來想去,永嘉侯犯的這些事,兩死哪裡夠?」

  「鐵券上得免個十死八死,才能逃過這一次吧?」

  殿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朱元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洪亮,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好!好一個『免十死八死』,咱的孫兒,會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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