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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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抱著那盒描金漆盒走出奉天殿時,冬日的夕陽已染紅了半邊天。

  李景隆仍守在殿外,見朱雄英出來,快步迎上。

  「殿下。」

  「隆哥,」朱雄英將漆盒遞過去:「皇爺爺賞的蜜餞,你也嘗嘗。」

  李景隆一愣,連忙擺手:「這是陛下賞給殿下的,臣不敢。」

  「讓你嘗就嘗。」朱雄英打開盒蓋,取出一枚晶瑩的蜜餞,不由分說塞到李景隆手裡。「嘗嘗,甜得很。」

  李景隆只得接過。

  蜜餞入手溫潤,透著清甜的香氣。

  他小心咬了一口:「確實是好東西。」

  朱雄英合上漆盒:「天色不早,你先回府吧。」

  「那臣告退。」李景隆行禮,轉身離去。

  朱雄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這才抱著漆盒往東宮走。隨侍太監趙弘跟在他身後。

  回到東宮時,天色已暗。

  宮燈次第亮起,將庭院照得通明。

  朱雄英還未走進正殿,便聽見父母說話的聲音。

  「今日父皇特意去大本堂接玉哥兒,七弟八弟他們心裡怕是不痛快。」

  是朱標的聲音,帶著幾分憂慮。

  常氏溫柔的聲音響起:「不痛快又能如何?雄英是嫡長孫,又是吳王,父皇偏愛些也是應當的。再說了,那些弟弟們也該明白,你也該清楚,玉哥兒的分量不一樣。」

  「話雖如此……」朱標嘆了口氣:「可這般顯眼,難免惹人側目。老七那性子,本就傲氣,今日父皇這一出,他怕是要多想了。」

  「多想便多想吧。」常氏語氣平靜:「他是藩王,就該有藩王的本分。難不成還要跟侄子爭寵?」

  「爹,娘,我回來了。」

  朱標和常氏同時抬頭。

  常氏懷裡抱著幼子朱允熥,這孩子剛滿周歲,得了朱元璋賜名不久,此刻正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玉哥兒回來了。」常氏笑道,「今日在大本堂可好?」

  「挺好的。」朱雄英將漆盒放在桌上:「這是皇爺爺賞的蜜餞,說是西域進貢的蜜漬無花果,讓帶回來給娘嘗嘗。」

  常氏揭開盒蓋,一股清甜香氣飄散開來。

  「喲,真好看。」常氏拿起一枚看了看,又放回去,「父皇專程叫你過去,就為給你這個?」

  「是。」朱雄英點頭,「皇爺爺說,整個冬天也就得了這一小盒,他和皇奶奶各嘗了一枚,剩下的都給我了。還說……別告訴爹。」

  朱標聞言一愣,隨即失笑,心中暗道:「這老頭子……」

  「對了,」朱標忽然想起什麼,「今日胡惟庸去奉天殿,你可遇見了?」

  朱雄英點頭:「遇見了。皇爺爺還問了他一件小事。」

  「小事?」

  「嗯,一件胡相已經處理完的政務。皇爺爺突然問起,胡相當時愣了好一會兒才答上來。」

  朱標眉頭微皺,沉吟不語。

  常氏輕聲道:「父皇這是在敲打胡相?」

  朱標緩緩道:「是啊,胡惟庸這兩年,權柄日重。中書省大小事務,他幾乎一手包辦。父皇這是提醒他,別忘了誰才是皇帝。」

  「好了,不說這些。」常氏起身,「晚膳該備好了,先用膳吧。」

  宮人擺上晚膳,一家四口圍坐用飯。

  席間朱標問了朱雄英今日在大本堂的課業,又囑咐了幾句與叔父們相處的分寸。

  常氏則不時給兒子夾菜,溫言細語……

  ………………

  與此同時,中書省衙門內,燈火通明。

  中書省位於皇城東南,是一座三進的大院落。

  前院是各房書吏辦公之處,中院是左右丞相及參知政事的值房,後院則是文卷庫房。

  此刻已近戌時,大部分官吏都已下值,唯有左丞相值房內還亮著燈。

  胡惟庸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案上堆滿了文卷。

  他看完一份文書,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今日在奉天殿的那一幕,不知怎的,總在心頭縈繞。

  陛下突然問起那件小事……是真的偶然想起,還是別有深意?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隨即有人叩門:「胡相,御史大夫陳寧、中丞塗節求見。」

  「進來。」

  門開了,兩人前後進來。

  走在前面的陳寧約莫四十餘歲,面白微須,神情嚴肅,跟在後面的塗節年輕些,三十出頭,眉眼間透著精明。

  「下官參見胡相。」兩人行禮。

  「坐。」胡惟庸指了指案前的兩張椅子:「這麼晚了,何事?」

  陳寧先開口:「胡相,今日都察院收到幾封密奏,彈劾工部侍郎李彬貪墨河工款項。下官已派人暗中查訪,確有實據。這是卷宗。」

  他遞上一本文冊。

  胡惟庸接過,隨手翻看幾頁,淡淡道:「李彬是汪廣洋的人吧?」

  「是。汪相與李彬是同鄉,當年也是汪相舉薦他入工部的。」

  「那就按律辦。」胡惟庸合上冊子:「該抓的抓,該查的查。不過……」他頓了頓,「先別動汪廣洋。」

  陳寧會意:「下官明白。」

  一旁的塗節笑道:「胡相高明。敲山震虎,讓汪相知道收斂,又不會逼得太緊。」

  胡惟庸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們還有別的事?」

  塗節忙道:「是這麼回事。今晚吏部張尚書在府上設宴,請了幾位同僚。張尚書托下官問問,胡相能否賞光?」

  胡惟庸沉吟片刻:「張尚書……是請的哪些人?」

  「吏部幾位侍郎,還有戶部、禮部的幾位大人。都是咱們自己人。」

  「自己人……」胡惟庸重複這三個字,忽然笑了:「好啊。既然是『自己人』的宴席,本相自然要去。」

  塗節大喜:「那張尚書定要高興壞了。下官這就去回話。」

  「不急。」胡惟庸擺擺手:「今日咱去奉天殿奏事,陛下問起一件小事。」

  「小事?」

  「嗯。江西布政使司報上來的,關於屯田糧賦的調整。這事咱早就批了,按例根本不必驚動陛下。可今日陛下突然問起,問得很細。」

  塗節想了想,笑道:「許是陛下偶然看到,隨口一問?胡相不必多慮。如今朝中大小事務,哪件不是您處理得妥妥噹噹?陛下這是信任您。」

  一旁的陳寧也是趕忙附和。

  「信任……」胡惟庸轉過身,目光落在塗節臉上:「你們當真這麼想?」

  塗節被這目光看得心中一凜,連忙道:「下官愚見。不過胡相想想,自您執掌中書省以來,朝政井井有條,百官各司其職,國庫日漸充盈。這治國理政之事,說句大不敬的話,便是陛下親自來,也未必能做得比您好。」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胡惟庸聽了,卻沒有斥責,想來,即便是胡惟庸也是如此認為的。

  是啊,治國跟打仗不一樣。

  打仗講究雷霆手段,一往無前,治國卻需要耐心、細緻,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陛下是開國雄主,打仗無人能及,可治國……未必就比自己強。

  這兩年,自己在丞相任上,確實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

  六部運轉順暢,地方政令通達,連年豐收,國庫充盈。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政績。

  陳寧笑道:「胡相日理萬機,難免思慮過甚。不過下官說句實在話,如今朝中,誰不認胡相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便是那些藩王、勛貴,見了您不也得客客氣氣?」

  這話說到胡惟庸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今日在奉天殿,陛下那溫和的笑容,那聲「胡相說得有理」。

  是啊,陛下也認可他的能力,也倚重他的才幹。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疑神疑鬼?

  「好了,」胡惟庸擺擺手,「你們先去吧。告訴張尚書,咱準時到。」

  「是!」塗節,徐寧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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