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藍玉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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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捧著那對溫潤的玉麒麟,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卻化不開心中的沉重。

  他看著藍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純粹的喜悅,是長輩對晚輩毫無保留的疼愛。

  可正是這份純粹,讓朱雄英心中愈發不安。

  「舅公,」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今日您專程來為外孫道賀,孫兒心中感激。只是……往後若再有這樣的事,可否先知會皇祖父一聲?」

  「國事為重,軍紀如山,孫兒實在不願因一己之私,讓舅公擔上干係。」

  藍玉聞言,眉頭一挑,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嘿,今兒個這宮裡頭的人,怎麼一個兩個都愛教訓人?太子說我也就罷了,你這小娃兒也來教訓舅公?舅公難不成真是一個只知道打仗,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不成?」

  話雖這麼說,語氣里卻沒有真惱,反倒透著親昵。

  朱雄英心中苦笑。

  他知道藍玉沒往心裡去,在藍玉看來自己不過是學了太子朱標的腔調。

  「舅公,孫兒不是教訓……」他試圖解釋。

  「知道知道!」藍玉大手一揮,打斷他的話:「你放心好了,我心裡有數,陛下心裡也有數。咱們啊,有默契!」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你皇祖父和我,那是戰場上滾出來的交情。我是他小兄弟,他知道我的脾性,咱藍玉就是個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仗打得好,這些細枝末節,陛下不會真計較的!」

  這番話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天經地義。

  朱雄英卻聽得脊背發涼。

  小兄弟?

  是啊,在藍玉的認知里,或者是在他的邏輯中,他就是朱元璋的小兄弟,是和陛下有默契的老部下。

  他覺得自己懂朱元璋。

  陛下要的是能打勝仗的將軍,只要仗打得好,犯點小錯沒關係,陛下會包容的。

  這是藍玉的底層邏輯,是他行事的原則,我是打仗的,大明朝剛開國,那麼多仗需要人打,只要我一直打勝仗,我就能一直這麼橫著走。

  可朱雄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想起了另一個時空的歷史。那個時空中,藍玉也是這般想——他是開國功臣,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太子一脈的鐵桿。

  他覺得自己有資本,有靠山。

  所以他可以強占民田,可以強暴元妃,可以在軍中肆意妄為……

  因為他覺得,只要仗打得好,這些都不是事。

  可最終呢?

  朱雄英看著眼前這張豪邁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我的舅公啊,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不失去你?

  另外一個時空,洪武二十六年,藍玉案發,牽連一萬五千人,這位戰功赫赫的涼國公被剝皮實草,傳示各地。

  所有驕傲,所有戰功,所有「小兄弟」的情分,在皇權面前,都不堪一擊。

  而那個時空的朱元璋,在處置藍玉時,心裡可曾有過半分猶豫……

  會猶豫吧。

  不,不會猶豫的。

  朱雄英立馬想到了現在老看自己不順眼的八叔,未來的潭王朱梓。

  那位王爺的王妃牽扯進胡惟庸案,朱元璋召他回京問話。

  朱梓拒不回京,在府中自焚而死。而朱元璋對這個兒子的態度是什麼?

  沒有諡號。

  連個惡諡都沒有給。

  就當沒這個兒子了。

  為什麼?

  因為朱梓挑戰了皇權,挑戰了朱元璋的權威。

  朱元璋的底線不容觸碰。親情、父子情,在皇權面前,都要讓步……

  而藍玉現在做的,就是在試探這條底線。

  「舅公,」朱雄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懂事的孩子:「孫兒知道您和皇祖父感情深厚。可正因如此,您更該謹慎些。皇祖父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規矩……」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藍玉有些不耐煩了,但看著外孫認真的小臉,還是壓住了脾氣:「行了行了,舅公知道了。往後注意,行了吧?」


  他說得敷衍,顯然沒往心裡去。

  朱雄英知道再說無益,只能暗暗嘆了口氣。

  藍玉離開東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騎馬出城,往龍江大營的方向去。

  冬日的晚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

  藍玉卻渾然不覺,只皺著眉頭,心裡那股不痛快越來越濃。

  今天這是怎麼了?

  太子訓他,連雄英那孩子也來勸他。

  他藍玉回來給外孫道賀,天經地義的事,怎麼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不懂規矩、不顧大局?

  「哼,住進皇城的人,膽子都變小了。」他嘟囔著,想起以前和朱標相處的情景。

  那時候朱標還是少年,常常跑到軍營里來看他們操練。

  藍玉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朱標總是恭恭敬敬喊他「舅舅」,學得認真,從不擺太子架子。兩人關係多好啊,怎麼如今……

  現在長大了,再也沒有喊過自己舅舅。

  是因為當了太子,所以不一樣了?

  藍玉想不明白。在他簡單的世界裡,情義就是情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陛下當年不也是這樣?

  打天下的時候,哪有那麼多條條框框!

  回到軍營時,天已全黑。

  藍玉大帳里燈火通明,幾個義子、親信將領還在等他。

  「義父回來了!」

  「義父,怎麼樣?見到吳王殿下了嗎?」

  眾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藍玉卸下披風,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見是見到了,就是……」

  「就是什麼?」一個義子小心問道。

  「就是這趟去得憋屈!」藍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太子訓我一頓,說我不懂規矩,擅離職守。連雄英那孩子也來勸我,說什麼國事為重……嘿,我這不是為國事嗎?吳王是大明未來的指望,我給他道賀,怎麼就不是國事了?」

  帳中一時安靜。

  幾個將領交換著眼色。

  一位跟隨藍玉多年的老部將斟酌著開口:「大帥,太子殿下和吳王殿下說得……其實在理。您這次回來,是不是……該先知會陛下一聲?」

  「知會陛下?」藍玉瞪眼:「我給我外孫道賀,還得先打報告?」

  「不是這個意思。」老部將忙道,「屬下是說,陛下畢竟是陛下。您這樣直接回來,雖然是一片好心,可落在旁人眼裡,就是目無軍紀,不尊聖意。若是有人拿這事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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