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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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房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亮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光線壓得很低,家具的輪廓浮在昏暗中,只能隱隱約約看個大概。

  謝小厭站在窗邊,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半張臉,另一半沉在陰影里,他的指尖夾著一根煙,沒點多久,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將斷未斷地懸在那裡。

  其實,他不抽菸的,這是第一次碰這種東西,嗆得喉嚨發澀,但他沒停,又吸了一口,呼出來的煙霧緩緩升上去,把他半邊臉都遮住了。

  窗外的夜景千篇一律,沒什麼新意,他站在謝厭的位置上,抽著一支不屬於自己的煙,腦子裡來迴轉著阿芙今天在辦公室說的那句話。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眼神平靜,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他心上,「謝厭,別再騙我了好嗎?」

  阿芙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正在簽合同,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個圓點,隨即抬起頭過去,嘴角掛著笑,話接的千篇一律,「阿芙,如果我騙你,就不得……」好死,好麼。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阿芙衝過來,捂著嘴巴給打斷。

  許芙垂眸看著他,眼睛裡盛滿了怒氣,嗓音硬邦邦的,「不要說這種話。」

  謝小厭又抽了口,閉了閉眼眸,他當時是怎麼個反應呢?他自己看不清楚,約摸著有些認命吧。

  那一刻,很想去問問她。

  不讓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是害怕他影響謝厭麼?

  謝小厭把煙按滅在窗台上,拇指碾過菸蒂的時候被燙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怔怔地看著那道痕跡,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自己在窗邊站了多久。

  許久,謝小厭自己咬到舌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問,「為什麼穿過來的是我?為什麼要我穿過來?」

  從一開始的憤怒,到逐漸平和。

  他沒有辦法再自我欺騙,口口聲聲說,就算阿芙不愛也沒關係,只要她在身邊就沒關係。

  如今,也算是看清楚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他是在乎的,在乎的要命!

  謝小厭不想當別人的軀殼,想要的是純粹的愛,只是愛,沒有其他。

  他認命了。

  怎麼能爭得過呢。

  自己是後來的。

  他現在站在謝厭的書房裡,抽著謝厭柜子里的煙,穿著謝厭的襯衫,簽著謝厭的名字,守著謝厭的人,忽然覺得這很像一場漫長的懲罰與凌遲。

  懲罰他模仿了不該模仿的人,懲罰他以為自己可以替代。

  每次阿芙滿含愛意地看著他,便是凌遲,他是個小偷,抱著不屬於自己的愛沾沾自喜,甚至洋洋得意。

  謝小厭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貼著襯衫布料,底下那顆心跳得又快又沉。

  「咚咚咚——」

  一顆炙熱的心,在跳動。

  冥冥之中,謝小厭能感受到,自己可能要回去了。

  這段旅程,他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意義是什麼?

  謝小厭不大清楚,但他想,以後在未來,會有一個人很愛他,愛他本來的樣子,不需要他模仿任何人,不是「像謝厭」,就是自己本人。

  僅此,也夠了。

  他開解自己,逼迫自己和解。

  半晌,謝小厭脫掉西裝外套,去客臥洗了個澡,衝掉身上那股煙味。

  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站了很久,水流順著下頜滴下去,砸在地磚上。

  再使用沐浴露時,他低眸看了眼上面的牌子與香味兒,也是謝厭喜歡的。

  不知為何,他收回了手,沒有用,以至於身上乾乾淨淨的,沒有其他任何味道。

  謝小厭把自己收拾乾淨,換上睡衣,才推開了主臥的門。

  「咔噠——」

  他的動作很輕,門把手擰到底再慢慢松回,生怕驚動裡面正在睡的人。

  臥室的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籠在床頭,阿芙整個人窩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小臉,呼吸平穩綿長,側躺著,背對著他這邊。

  謝小厭在門口站了兩秒,才走進去。


  他掀開另一邊的被子,躺下來,床墊因為重量陷下去小塊,能感覺到了彈簧回彈的細微變化。

  謝小厭側過身,面朝阿芙的方向,隔著幾十公分的距離,看著她蜷縮的背影。

  睡衣布料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後頸露出一截白,碎發貼著皮膚,在夜燈下泛著毛茸茸的光。

  他看了很久。

  許芙的呼吸平穩,均勻綿長,維持著沉睡的節奏,可她的手在被窩裡輕輕攥著枕頭邊角,手指蜷著,沒有鬆開。

  如果夜燈的光再亮一些,就能看見她手臂再微微動著。

  她沒睡。

  從一開始,在辦公室里,許芙發現他的小習慣有些變化後,心裡那根弦就再也沒松過。

  就是因為太像了,所以很怪。

  不是她的謝厭。

  兩人從公司回到家裡,可以說很融洽的吃完了飯,她率先進了浴室洗澡,緊接著想要等他過來,談一談,可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人。

  心裡有著事情,睡也睡不著,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在腦子裡默默順著要說的話。

  直到房門被推開。

  她整個人都有些僵硬。

  謝厭躺下來後,她的背部皮膚能感知到他靠近時的溫度變化,空氣都比他躺下之前熱了一度。

  許芙能感覺到對方一直在看她,目光就落在自己的後頸上,沉沉地壓著,似乎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

  她等著他說點什麼。

  等他開口,叫他一聲「寶貝」,或者伸手碰她一下。

  謝厭上床之後總會把手搭在她腰上,五指鬆開,隨便擱著,會認認真真地給她道晚安。

  她有些絕望地期待這個人能做一樣的動作,期待他又重新恢復那些小習慣,絕望地祈禱他是真正的謝厭。

  如果他不是的話,那她的謝厭去哪裡了,他怎麼不回來找自己,是出什麼事了嗎?

  對方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

  許芙的手在被子裡越攥越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一排彎月形的印子。

  他到底在看什麼?

  她儘量讓自己的呼吸維持著平穩的節奏,不敢亂一毫。

  夜燈的光攏在兩個人之間,像是楚河漢街。

  半晌,許芙意識到自己有眼淚湮沒在枕頭中,呼吸聲越來越大,終於忍不了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直接睜開眼睛,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目光。

  謝小厭何嘗不是沒發現,她沒睡。

  兩個人都在賭,都在等。

  許芙被他的眼神驚到,下意識地把目光放在別處,先開了口,聲音帶著裝出來的睡意和鼻音,軟軟的,像是半夢半醒,「你怎麼還沒睡?」

  謝小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音喑啞,「馬上睡了。」

  說完,又忍不住輕聲補充,「只是很想看看你。」

  許芙看著他,發覺自己的度數似乎又加深了,她忽然伸手,指尖點在他的胸口,隔著睡衣布料貼上去,聲音卻沒有什麼起伏變化,淡淡地闡述事實。

  「跳得好快。」

  他的手覆上來,握住她的手指,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指腹貼著她腕內側的皮膚,只是輕握,什麼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許芙沒有抽回去,任由他握著,只是歪著頭看他,又問了句,「你剛才去哪兒了?」

  「書房。」

  「做什麼?」

  「抽了根煙。」

  許芙的睫毛顫了一下,「為什麼?」

  謝小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夜燈下亮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忽然覺得她其實就是在等自己坦白。

  他張了張嘴,所有的話都在舌尖上堵著,一句都出不來。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壓在她的脈搏上,一下一下,沒有任何激動的情愫?

  許芙掙了掙,把自己的手腕收回來,輕聲說,「你握得太緊了。」

  說完,她翻過身去,重新背對著他,「睡吧。」

  許芙重新閉上眼睛,也不去想對方有沒有發現,但自己不能輕舉妄動,她害怕謝厭出事了。


  身後那個人安靜了很久,然後,她感覺到他翻了個身,沉沉的目光收了回去,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也沒有再碰她。

  許芙不敢鬆氣,始終緊緊地攥著被子,沒有回頭。

  夜燈的光還亮著。

  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交替起伏,隔著一小片誰也沒跨過去的銀河。

  許芙閉著眼睛,數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困意如同漲潮一樣慢慢漫上來,逐漸淹沒她的意識。

  太累了,神經繃了整整一天,腿在往下沉,眼皮也在往下沉,呼吸漸漸變淺,身體正要滑進睡眠。

  忽然,腰上一緊。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放在腰上的手腕上,力道很輕,但許芙整個人猛地從睡意朦朧中清醒過來。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阿芙,你認出我了,對嗎?」

  許芙僵住了,她以為自己有了準備,可能坦白的這一刻,還是心臟墜地。

  她側躺著背對他,面朝窗簾,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在夜燈下,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麼表情,嘴角在抖,眼眶在發脹。

  許芙沒說話。

  身體在止不住地發抖,控制不住的顫。

  謝小厭的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肩線上,他抬起手,想去抱她,想說不要怕。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許芙的肩膀猛地往床沿方向縮了一下,她整個人往更遠處挪了半寸。

  謝小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許芙深吸一口氣,從被子裡坐起來,眼眶微微泛紅,但表情堪稱冷靜。

  她看著他,聲音壓得很平,帶著可以維持的冷靜,只關心謝厭,「謝厭他在哪裡?安全嗎?」

  說完頓了頓,又繼續補充,「你把他怎麼了?」

  最後五個字,冰稜子一樣,尖銳的、鋒利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戒備。

  猶如利劍,扎在了他的心上。

  謝小厭的手還懸在半空中,看著她滿是審視的眼睛,猶如在看一個犯罪嫌疑人,目光里剝離了所有溫度,只剩下最原始的質問。

  你是不是傷害了他?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收回自己身側。

  謝小厭張了張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看著她防備的坐姿、攥緊的拳頭與脊背繃直的弧度。

  自己就如同那喪家之犬。

  可憐、可笑、可悲。

  「你覺得……」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是我做的?謝厭消失不見是我的原因?」

  許芙看著他,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謝小厭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他也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偏過頭看著她。

  夜燈的光從他側面切過來,在他臉上劃出明暗分界。

  謝小厭不帶任何情緒地闡述事實,「謝厭出車禍了,現在在重症監護室。」

  許芙瞬間如墜冰窟,整個人從床上跳下了,拿著衣服就要往外沖,又意識到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如果說剛才的眼睛中帶著審視,那現在她的眼睛裡滿是冰冷,冷漠。

  都說,和誰相處久了就越像誰,那此刻的許芙和謝厭幾乎一模一樣。

  許芙抓住謝小厭的手臂,指甲陷入他的皮肉里,「是你做的?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一連串的質問砸下來。

  謝厭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自己滲著血液的手臂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他勾起嘴角,又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是我做的?」

  「許芙……」

  他第一次用這個語氣叫她全名,嗓音乾澀,「謝厭出車禍那天,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條路上。」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電話是王助理打的,他昏迷之前留了一句話,讓我替他,這些話全都是王助理我說的,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核實。」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苦澀,有自嘲,還有一層壓得很深的憤怒,這個憤怒不對著別人,而是他自己,燒得他胸膛發燙。

  看,看看,謝小厭,你活得真如同這個名字一樣,令人生厭。

  謝小厭眼睛紅得滴血,見她不說話,這次換他攥著她的手臂,一字一句的反問,「你覺得是我把他撞了?就為了代替他?就為了……」

  他怎麼捨得拿去謝厭的生命啊!

  我愛你啊,怎麼可能做讓你恨我的事!

  房間裡安靜了。

  許芙靜靜地看著他,說出來的話堪稱絕情,「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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