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民間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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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以載道——河圖洛書之謎》播到第三集時,收視率破了二點五。

  電視台那幫人挺會整。畫面一忽兒是星空,一忽兒是考古探方里刷子掃開浮土的特寫,配樂一起,解說詞拿腔拿調,講什麼「上古先民的宇宙觀」。老百姓愛看這個。網上熱搜掛了一禮拜,星座博主硬說洛書九宮對應九大行星——冥王星早踢出去了,不妨礙他講得唾沫橫飛。短視頻有人拿洛書矩陣編「每日運勢測算法」,點讚幾十萬。淘寶商家鼻子靈,T恤手機殼帆布袋全印上那幾道線,月銷量蹭蹭往百萬竄。文創店出金屬書籤,雷射刻線,賣九十九一套,底下評論清一色「老祖宗智慧就是牛」。

  高校跟著動。

  北大清華復旦,好些人文學院新開選修課,「華夏數術文化導論」「易經與古代數學思想」。教室坐得滿,學生不一定真信,主要好奇,外加學分好拿。老師放PPT,洛書幻方投在大屏幕上,底下有記筆記的,也有低頭刷手機的——刷的也是洛書周邊產品連結。

  熱鬧歸熱鬧,味兒悄悄變了。

  最早那波「文物真偽」的吵吵嚷嚷,差不多淡了。中方公布的碳十四數據、礦物分析、顯微刻痕報告,一份比一份紮實,厚得能當磚頭。國際上幾個死硬派學者,比如劍橋那個阿瑟·克拉克,還在個人博客上陰陽怪氣,但應者寥寥。大多數同行心裡門清:東西是真的。

  那接下來吵什麼?

  吵意義。

  《自然》十月刊發了篇評論文章,標題起得挺唬人:《被低估的古代心智:從河圖洛書看前科學時代的抽象思維》。作者是位德高望重的科學史教授,文章四平八穩,核心觀點就一個:人類對數學和對稱性的直覺認知,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早、更深刻。

  學術界這轉向,細品有點意思。

  承認文物是真的,但把它框定在「古代人類抽象思維成就」這個安全範疇里。像把一頭模樣稀罕的野獸關進玻璃籠子,供人觀賞、研究、讚嘆,但絕不承認它可能衝出籠子,改變現在世界的模樣。這是一種更高級的「無害化」處理。

  華盛頓,喬治城某間不起眼的辦公室里。

  麥可·奧爾森把《自然》那篇文章的列印件扔在桌上,發出「啪」一聲輕響。他往後靠進椅背,左手無名指那枚素圈婚戒在燈光下反了下光。

  「幫我理解一下,」他開口,語速平穩,藍眼睛看向對面坐著的分析員,「我們投入資源追蹤塔里木盆地的能源異常、中國頂尖理論物理學家『集體休假』、還有突然冒出來的這個……『河圖洛書』文化熱潮。現在學術界告訴我們,這只是一場關於古代思維的有趣討論?」

  分析員喉結動了動。「先生,公開情報顯示,中國方面確實將討論嚴格限制在考古和基礎數學領域。所有涉及潛在應用的猜測性報導,都被迅速處理了。」

  「迅速處理。」奧爾森重複這個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所以,他們希望我們相信,這一切只是巧合。一次重大的考古發現,引發全民文化熱情,順便讓他們的幾個關鍵科學家暫時離開學界視線——去度一個漫長的、同步的學術假。」

  他停頓半秒。

  「通知『普羅米修斯』小組,調整評估方向。重點不再是『他們有沒有秘密工程』,而是『這個工程到底到了哪一步』。從供應鏈、特殊材料採購、電力負荷異常這些硬指標入手。文化熱度,」他瞥了一眼列印件,「可能是煙霧,但也可能……是燃料。」

  分析員點頭,迅速記錄。

  幾乎同一時間,東京。

  小野寺隼人瘦削的手指在桌面上叩擊,節奏帶著壓抑的焦躁。他面前攤著幾份報告,日文英文都有。屏幕上正播放著中國那檔紀錄片的片段,星空鏡頭拉過,配樂宏大。

  「不容否認,」他開口,語調冷峻,是對著房間裡幾位幕僚說的,「支那正在利用這次考古發現,塑造一種文化上的優越性敘事。這不僅僅是學術問題。」

  一位年輕幕僚小心翼翼:「但是,閣下,國際學術界的主流觀點似乎傾向於……」

  「學術界?」小野寺隼人打斷他,細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輕蔑,「學術界只會看數據。而數據,是可以被引導的。」他敲了敲一份關於中國近期高純度矽材料進口量波動的報告,「真正的動作,從來不在鏡頭前。通知外務省和防衛省的情報協調會,我要一份關於中國西北地區所有在建、擬建科研設施的最新匯總,特別是那些……用電量不太正常的。」

  他身體前傾,無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


  「我們必須假設,他們已經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領域,取得了我們不希望看到的進展。追趕的窗口期,可能比想像中更短。」

  而在巴黎,讓-呂克·杜邦的憂慮是另一種顏色。

  他輕輕清了下嗓子,對電話那頭布魯塞爾的同僚說:「這令人深感憂慮。中美雙方,似乎都在將一次本應屬於全人類的文化遺產,拖入地緣競爭的舊框架。我們歐洲的聲音,正在被邊緣化。」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優雅的街道,手杖握柄被摩挲得溫潤。

  「或許,我們應該再次提案,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框架下,建立一個關於『河圖洛書』文化與科學價值的國際研究委員會。至少,這能讓規則和倫理的討論,始終留在檯面上。」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儘管我知道,這很可能……只是一廂情願。」

  這片公開的、熱鬧的、逐漸被各方力量拉扯進不同軌道的討論聲之下,真正的風暴眼,一片死寂。

  179基地,完全隱入水面之下。不,是隱入地殼之下。

  所有進入戈壁灘深處那條專用鐵路線的物資,包裝箱上的標識都被替換成毫不相干的工程代號。參與建設的工程兵部隊輪換休整前,接受的教育簡單直接:你們參與了一項國家重要基礎設施的奠基工作,具體內容,列入終身保密範圍。

  基地內部,簡報每天準時送到陳海東桌上。輿情監測、學術期刊摘要、國際智庫動態。他一份份翻,食指偶爾在桌面敲一下,節奏平穩。

  看到央視收視率數據,沒表情。看到淘寶銷量月報,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到《自然》那篇評論,他停下來,拿起紅筆,在「被低估的古代心智」下面劃了道淺淺的線。

  內線電話接通宣傳口負責人。

  「輿論引導保持現狀,民間熱度不用壓,也不用刻意推。學術界討論,只要不越界,不往玄學迷信上偏,隨他們去。」

  電話那頭應了聲。

  陳海東停頓片刻,補了一句:「重點就一個...所有公開信息,必須嚴格限制在考古和基礎數學範疇內。任何涉及『潛在應用』、『未解之謎』的猜測性報導,第一時間溝通,必要時協調處理。」

  掛掉電話,他靠回椅背,閉眼揉了揉眉心。

  心裡清楚,眼下這種「熱鬧」,反而是最好的掩護。大眾的興趣被導向文化認同和智力遊戲,學者的精力消耗在文獻考據和理論爭鳴,情報機構的視線則忙於分析這熱鬧背後的政治意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塊玉片本身——從哪來,什麼意思,多古老。

  沒人會去想,如果有人真的讀懂了那些線條,並且用現代科學語言翻譯出來,會發生什麼。

  或者說,沒人敢往那個方向想。太離譜,太像科幻小說。而現實,往往就藏在最離譜的猜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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