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再次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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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透,周偉就蹲在炸開的管路坑邊上了。手底下二十幾個技術員圍著,切割機、氬弧焊、抽真空泵,傢伙什擺了一地。空氣里有股焦糊味混著金屬切削液的酸氣。他指著埋在地板混凝土裡的預埋管:「這段,到這段,全換。焊縫探傷做三遍。」

  有人嘀咕:「周總,這得挖多深啊……」

  「小心別傷著主電纜。」

  周偉站起來,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遠處,林辰和沈雨薇前一後走進大廳側門,往臨時數據中心方向去。兩人手裡都抱著厚厚一摞列印紙。

  周偉看了兩眼,收回目光。

  活兒還多著呢。

  臨時數據中心在地下二層,四面牆都是機櫃,綠燈紅燈密密麻麻閃著。

  林辰把列印紙堆在中間長桌上,最上面那幾張畫滿了潦草的算式。他推了推眼鏡:「原始銅線圈的構型參數,是我手算的。但超導材料……零電阻,電流分布完全不一樣。」

  沈雨薇沒接話。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抽出張空白紙,指尖在虛空劃了幾下,然後開始寫。

  公式一行行冒出來。

  林辰湊過去看,眼睛亮了。「你這樣改,」他指著其中一項,「把麥克斯韋方程組裡的傳導電流項直接設成零,用倫敦方程代入……場方程就變成純超流體的了。」

  沈雨薇筆沒停:「邊界條件也得變。超導體表面磁場必須平行。」

  「所以原來的線圈間距不能用。」林辰抓了抓頭髮,「纏繞密度也得調。場強梯度非線性會更強……全得重來。」

  他話說得急,唾沫星子濺到紙上。沈雨薇瞥了他一眼,把那張紙往旁邊挪了挪。

  三天。

  沈雨薇用了三天,把林辰那套基於銅導體的原始構型方程,改寫成適用於超導體系的廣義形式。方程變得複雜,非線性項多了一倍,但結構清晰得嚇人。

  第四天早上,她把最終版的數學模型打包,發給了超算平台的主管孫正平。

  孫正平回了一句:「數據量太大,要排隊。」

  「排多久?」

  「至少兩天。」

  「加急。」

  「加急也得一天。」孫正平在通訊頻道里嘆氣,「沈工,現在跑的全是『河圖』算法的前期模擬,趙院士親自盯的,優先級最高。你們這個……得等。」

  沈雨薇切出通訊,看向林辰。

  林辰正盯著屏幕上一組參數發呆,右手無意識轉著筆。筆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他彎腰撿起來,繼續轉。

  沈雨薇看了他幾秒,起身往外走。林辰叫住她:「有事?」

  「找趙院士批條子!」沈雨薇頭也不回。

  「不用。」林辰說。

  沈雨薇停在門口。

  林辰拿起桌旁的內線電話,撥了個短號。響了三聲,接通。「孫工,我林辰。」他語速很快,「『盤古一號』的參數模擬,優先級提到和『河圖』算法並行。對,現在。趙院士那邊我會打招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明白了,林顧問。」孫正平的聲音變得乾脆,「所有計算節點全給你們調過去。六小時出結果。」

  林辰掛了電話。

  沈雨薇走回來,坐下。她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眼睛看著林辰。

  林辰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推了下眼鏡。「怎麼了?」

  「沒什麼。」沈雨薇轉回屏幕,「就是覺得,你剛才……還挺像那麼回事。」

  林辰愣住。

  他沒琢磨出這話是夸還是別的什麼。

  六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一百二十七組候選參數集,密密麻麻列在屏幕上。每組包含十七個變量,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八位。

  林辰站在屏幕前,一動不動。

  沈雨薇拉過椅子坐下,開始敲鍵盤。「我先做初步篩選,用聚類算法把明顯偏離的組去掉……」

  「不用。」林辰說。

  沈雨薇手指停在半空。

  「我自己看。」林辰彎腰,臉幾乎貼到屏幕上。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一百多組數字,掃得很慢,嘴唇無聲地動著。


  沈雨薇等得不耐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到第三下,林辰忽然直起身。

  「就這三組。」他指著屏幕上被光標圈出來的三行,「其他的不用看了。」

  沈雨薇愣住。

  她湊過去,仔細看那三組參數。數值分布乍看沒什麼特別,甚至有一組的纏繞密度明顯偏高。

  「為什麼是這三組?」她問。

  林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眉頭皺起來,又盯著那三行數字看了會兒,然後搖頭。

  「說不上來。」他聲音有點虛,「但就是這三組……感覺對。」

  「感覺?」

  「嗯。」林辰轉過身,從旁邊桌上抽出一張紙——那是洛書里矩陣的原始幾何結構圖。他把紙舉到屏幕旁,手指在圖上劃著名,「你看,這三組參數的對稱性結構……跟這個矩陣的內在對稱性最接近。不是數值接近,是那種……拓撲上的相似性。」

  他說得含糊,沈雨薇卻聽懂了。她盯著那張四千五百年前的矩陣圖,又看看屏幕上那三行現代物理學算出來的參數,後背有點發涼。

  趙啟明是下午過來的。

  他沒驚動兩人,就站在門口,聽完了全過程。聽林辰怎麼憑「感覺」圈出那三組參數,聽沈雨薇怎麼追問,聽林辰怎麼笨拙地解釋「拓撲相似性」。

  聽完,他沒進去,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泡著杯濃茶,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涼了。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剛讀研究生那會兒。導師是位搞廣義相對論的老先生,有一次在黑板上推演場方程,卡住了。老先生對著黑板發了半小時呆,然後忽然拿起粉筆,在某個地方添了個負號。

  後來證明,那個負號加得對。但為什麼加?老先生也說不上來,只說「感覺那兒該有個負號」。

  那時候趙啟明覺得玄乎。現在他懂了。

  天才的直覺不是玄學,是大腦在潛意識層面完成了顯意識來不及完成的運算。那些複雜的張量、微分幾何、拓撲變換,在天才腦子裡被壓縮成某種更本質的「圖案」,他們憑這個做判斷,快得連自己都解釋不清。

  林辰就是這種天才。

  但天才也有代價。趙啟明想起林辰這半個月的狀態——睡在數據中心,吃食堂送來的盒飯,有時候吃著吃著就盯著公式發呆,飯涼了都不知道。眼睛裡的血絲就沒消過,整個人繃得像根快斷的弦。

  太年輕了。

  趙啟明端起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摩挲著食指側面。

  得有人看著點。那孩子壓力一大就焊死在問題上,出不來,容易把自己燒壞。蘇晚晴在基地,讓她多盯著點。

  至於參數……就用林辰選的那三組。

  趙啟明拉開抽屜,取出份空白報告紙,開始寫技術決策意見,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兩周時間,眨眼就過。

  周偉那邊,冷卻管路全部換新,焊縫探傷做了三遍,合格率百分之百。線圈間距按林辰的新參數調整到位,誤差控制在正負零點一毫米內。

  最後一天下午,周偉帶著人做全線聯調。從聚變堆輸出的能源管線,到超導線圈的電流控制器,再到冷卻系統的溫度傳感器,一個個節點測過去。

  測到第七個節點時,他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旁邊技術員問:「周總,咋了?」

  「沒事。」周偉站起來。

  上次那三毫米的誤差,這次徹底抹掉了。

  黃昏時分,聯調完成。周偉站在「盤古一號」旁邊,仰頭看著這個大傢伙。結霜的外殼已經清理乾淨,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炸裂過的管路位置換了新管,銀亮亮的,像道傷疤剛長好。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工裝口袋裡摸出那盒皺巴巴的煙。

  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一根煙抽完,他把菸頭摁滅在隨身帶的鐵皮煙盒裡,轉身往控制室走。

  控制室里人多了起來。

  趙啟明坐在主位,旁邊是孫正平和其他幾個系統負責人。沈雨薇坐在角落的終端前,屏幕上顯示著「河圖」算法實時計算的坐標校準數據。蘇晚晴也在,就靠在牆邊,手裡拿著個小型攝像機。


  林辰站在中央控制台前。

  控制台很大,密密麻麻的按鈕和指示燈。正中央是個紅色防護罩蓋著的啟動鍵,罩子已經掀開。

  林辰的手指懸在鍵鈕上方,大概五厘米。

  他想起浦東那間鐵皮廠房,想起裡面十四次爆炸。第一次炸的時候,他嚇得坐在地上。第七次炸,蘇晚晴剛給他送了飯,爆炸氣浪把飯盒掀飛。第十四次炸,整個廠房跳閘,漆黑一片,只有設備殘骸里蹦出的電火花。

  那時候,身後只有蘇晚晴。

  現在……

  林辰慢慢轉過頭。

  他看見趙啟明花白的頭髮和鏡片後沉穩的眼睛,看見沈雨薇盯著屏幕時緊繃的側臉,看見周偉靠在門框上抽菸。他還看見控制室玻璃牆外,大廳里站著幾十個技術員和工程師,所有人都望著這邊。

  還有這座基地。埋在地下一百米的混凝土穹頂,從聚變堆引出來的能源管線,耗資數十億,三千人忙了半年。

  全壓在這一個鍵上。

  就在這時候,有人輕輕碰了碰他胳膊。

  是蘇晚晴。她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沒說話,只是把一瓶擰開蓋的水遞到他手裡。

  塑料瓶身帶著她的體溫,溫溫的。

  他吸了口氣,轉回頭,重新看向控制台。

  手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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