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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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房裡那股焦糊味,一時間也散不去。

  林辰蹲在黑板前,背弓著。應急燈的光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影子按在燒黑的水泥地上。旁邊「實驗機零號」的骨架還散著點餘溫。第十四次了。每次都那半秒藍光,然後「嘭」——錢燒了,希望也碎一地。

  示波器波形、能量峰值、藍光里電磁場畸變的頻率……十四組,全攤著。他試過按線圈時序排,試過按功率梯度排,試過按空間畸變閾值排....都不對。

  肯定有東西漏了。

  他站起來,腿麻了,手撐住旁邊冰涼的水泥柱。柱子上用紅漆寫著「實驗機零號」,一瘸一拐撲到牆邊那塊舊黑板前。

  他用袖子胡亂抹掉上次的粉筆灰,抓起半截粉筆。

  他開始畫。

  先畫個圓,代表能量場成型那一下的邊界。圓心點個點,是理論上該被「燙」穿的空間薄弱點。然後,虛線從圓心往外炸,十幾條,像煙花。

  「不對。」擦掉,重畫。

  這次畫洛書九宮格,每個數字旁邊標上電磁相位。他退兩步,眯眼看。矩陣完美,對稱,像件精密樂器。它能響——那半秒藍光就是證明。

  可響完呢?

  能量場成了,空間扭曲了,裂縫撕開了,然後呢?能量往哪去?裂縫往哪延伸?就像造了把力氣嚇人的弓,拉滿,鬆手——箭該射向哪個靶子?

  沒有靶子。

  所以箭只能原地炸開,把弓和拉弓的人一起炸碎。

  「發動機...」他對著黑板。

  「嗯?」蘇晚晴蹲在破桌子邊,正翻她那本硬殼帳本。聽見聲音,抬頭看著林辰,有點不明所以。

  「...洛書是發動機...」林辰轉過身,「一台能撕開空間的發動機。功率夠,時序對,它就能點火,就能把空間這張『膜』捅出個洞。」

  他走回黑板前,在那個大圓旁邊,用力畫了輛歪歪扭扭的汽車,車前蓋敞著,裡面畫了個爆炸符號。

  「可它只是發動機。」他用粉筆重重敲打那個爆炸符號,「一台沒方向盤的發動機,你踩油門,它只會原地吼,原地燒,最後——嘭。」

  蘇晚晴合上帳本,走過來。她站在林辰側後方,看看那輛簡筆畫車,又看看旁邊代表完美能量場的圓和矩陣。

  「所以……」她想了想,「咱這十四次,其實每次都把發動機點著了,但沒裝方向盤?車沒動,光在原地炸了?」

  「對!」林辰點頭,肩膀垮下去一點。「能量場成了,裂縫也開了。可裂縫開在哪?往哪延伸?延伸多遠?不知道...沒坐標,沒錨點。能量無處可去,只能回頭,把生它的設備撕爛。」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方向盤在哪……我不知道。」

  廠房裡又靜了。

  「那……」她看林辰,「方向盤長啥樣,你總該有點數吧?比如,得是圓的?方的?得連著啥東西?」

  林辰被她問得噎住。他張了張嘴,腦子裡蹦出「算法」、「坐標變換」、「非歐幾何矢量場」。可這些詞堆一塊,也拼不出個具體形狀。

  「不知道...」他老實說,有點頹地抹了把臉。「可能……也是一套數學描述。和洛書配套的,告訴能量往哪走的……另一套規則。」

  「另一套規則?」蘇晚晴歪著頭,「你們搞物理的,規則還分套賣啊?」

  林辰沒接話,他走回桌子邊,擰開礦泉水灌了大半瓶。冰涼的水划過喉嚨,壓下去點燥熱。他掃過桌上堆成小山的列印資料——洛書照片、拓片、手寫的矩陣分析。這些東西他翻爛了,裡面沒「方向盤」。

  蘇晚晴也走過來,她似乎對那堆天書失去了興趣,手指百無聊賴地撥拉紙堆邊緣。最底下壓著幾張彩色列印件,是網上下載的奉節玉片發布會照片,還有河圖拓片。

  她抽出一張。

  照片上,河圖拓片鋪在黑絨布上,燈光打得仔細,黑白圓點清晰得扎眼。白點實心,黑點空心,數目不同,排在套著的同心圓環上。乍一看,像某種古老神秘的裝飾。

  蘇晚晴把照片舉到眼前,眯眼瞧。左手還捏著半包某龍辣條,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那些圓點之間虛劃著名線。

  「說真的,」她嘴裡嚼著最後一點辣條,話有點含糊,「你們搞物理的也挺奇怪的。洛書那個九宮格,好歹方方正正,像個棋盤,我還能勉強理解成……嗯,某種電路圖?開關順序?」


  她用指甲在照片上點了點。

  「可這個河圖,一堆黑點白點,還連成線……圈套圈的。」她歪頭,食指順著一個圓環上黑白相間的點慢慢移,「看著跟……跟那種老式地圖上的經緯度網格似的。一圈一圈,標距離的。」

  她說完,順手把辣條包裝袋扔進腳邊垃圾桶,一聲輕響。

  然後聽見「啪」的一聲。

  蘇晚晴轉頭,林辰手裡那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瓶蓋沒擰緊,水汩汩地流,洇濕他腳邊一小片。褲子小腿濕了一大塊,可他完全沒感覺。

  他站在那兒,眼睛直勾勾盯著她——不,是盯著她手裡那張照片。瞳孔縮得極小,像針尖。

  蘇晚晴被他看得心裡毛了一下。「……怎麼了?」她不由得把照片往身後藏了藏。

  林辰沒說話,他動了。

  整個人從原地彈起來,兩步跨到她面前,速度快得帶風。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氣很大,蘇晚晴「嘶」地抽了口氣——另一隻手劈手奪過照片。

  動作太猛,照片邊角在他手裡皺了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

  蘇晚晴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掙了一下。「我說……它長得像經緯度網格啊……」她有點懵,也有點惱,「黑點白點,一圈一圈的……你弄疼我了!」

  林辰沒鬆手,視線死死釘在照片圓點上,眼珠飛快移動,從左到右,從外環到內環。嘴唇無聲翕動,念著那些流傳數千年的口訣:「一六共宗,二七同道,三八為朋,四九為友,五十同途……」

  黑點為陰,白點為陽。

  一、六在下,屬水。二、七在上,屬火。三、八在左,屬木。四、九在右,屬金。五、十居中,屬土。

  他一直以為,河圖和洛書是同一套東西的兩種表達。洛書是靜態矩陣,河圖是動態流轉。是陰陽五行相生相剋,是能量循環圖示。

  他錯了。

  大錯特錯。

  蘇晚晴那句話像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那團糾纏太久的迷霧。「經緯度網格」——不,不是二維的經緯度。是球坐標。經度、緯度、半徑。

  那些黑白圓點,不是陰陽象徵。黑點,負方向。白點,正方向。圓環,不同半徑距離。圓環上不同位置的黑白點數目,是矢量在各個方向上的分量大小。

  這不是什麼哲學圖示。

  這是一套加密過的三維空間坐標算法。

  一套告訴能量「往哪走、走多遠」的——方向盤。

  林辰的呼吸忽然停了。緊接著,是火山噴發般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狂跳。血液轟隆隆往頭頂沖,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巨響。他鬆開蘇晚晴手腕,撲向黑板。

  他抓起一支紅色記號筆。

  他先飛快畫了個標準河圖點陣圖,同心圓,內外五環,黑白點數目精確標註。然後,在旁邊,畫了個三維直角坐標系。X軸,Y軸,Z軸。

  他開始連線。

  把河圖黑白點,對應到三維坐標軸正負方向上。把圓環層次,對應到距離原點不同半徑。把每個環上不同位置的點數,寫成帶正負號的數字。

  筆尖刮擦黑板的噪音尖銳刺耳,紅色線條縱橫交錯,數字和公式像瘋長的藤蔓,一下子爬滿整塊黑板。

  「洛書是發動機!」他一邊畫,一邊說,語速快得像子彈掃射,「提供能量,製造空間曲率,撕開裂縫!但光有發動機沒用!你得告訴裂縫往哪開!開多大!開多久!」

  他在坐標系原點畫了個爆炸小符號,代表洛書激發的能量源。

  「河圖就是這套指令!」他用力圈出那個被轉換成數學表達的河圖模型,「你看——黑白點正負方向,圓環是距離矢量,點數是分量大小!這不是什麼陰陽五行,這是一套加密的、基於古代星宿觀測基準的……三維空間坐標算法!它給能量一個錨點!一個明確的、唯一的空間坐標!」

  他丟掉紅筆,又抓起支藍色記號筆,衝到旁邊另一塊稍微乾淨點的黑板區域。那裡還殘留著上次實驗後寫的洛倫茲變換公式。

  他把河圖坐標算法的參數,代入洛倫茲變換。

  數字在筆下瘋狂跳動,公式變形,約分,化簡。他完全進入了物我兩忘的狀態,外界的、光線、氣味全消失,只剩眼前流淌的數學邏輯。筆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快,幾乎成了某種狂亂舞蹈。


  蘇晚晴站在原地,揉著被捏紅的手腕,看他背影。林辰的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肩膀因為用力稍稍聳起。記號筆划過黑板的話又急又重,像暴雨砸鐵皮屋頂。

  她看不懂那些公式。但她覺得某種東西正在發生。某種……緊繃到極致、即將斷裂又或者即將迸發的東西。

  她慢慢走過去,站在他側後方不遠不近的地方,安靜看著。

  藍色筆跡終於停住。

  林辰握著筆,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盯著黑板最下方那個最終化簡後的表達式,眼睛一眨不眨。

  過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

  他肩膀一下子鬆了。

  那是一種極其劇烈的、近乎虛脫的放鬆,整個人的精氣神像一下子被抽空,又像某種沉重到極點的枷鎖猛地崩碎。他往後趔趄一步,後背「咚」一聲撞在水泥柱上,順著柱子滑坐下來,坐在冰冷地面。

  記號筆從他指間滑落,「嗒」一聲滾到腳邊。

  他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柱子,眼睛望著高處鐵皮屋頂的某個窟窿。外面是濃稠的夜,窟窿里漏進一點點模糊星光。

  他沒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耗盡生命的馬拉松。

  蘇晚晴蹲下身,撿起那支滾到她腳邊的藍色記號筆。筆身還是溫的,被他握得太久。

  「所以……」她輕聲問,在寂靜廠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這個……算出來了?」

  林辰沒轉頭,依舊望著那個窟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點了下頭。

  「算出來了....我明白了...河圖是算法……約束條件……代入洛倫茲變換……能量溢出值……收斂了。」

  他閉上眼,深深吸口氣,再吐出來。那股一直盤踞在眉宇間的、近乎偏執的困惑和焦躁,像被只無形的手抹平了。

  「原本到處亂竄、反噬設備的能量,現在有了唯一的出口。坐標錨定了。空間裂縫的延伸方向和距離……鎖死了。」他睜開眼,轉頭看蘇晚晴。眼睛裡那些血絲還在,但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很微弱,但確實在亮。「不會再……原地爆炸了!」

  「蘇晚晴,你真是我的福星!!」

  蘇晚晴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嘴角慢慢、慢慢地翹了起來,一種很淡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哦?那……方向盤有了?」

  「有了。」

  「能用了?」

  「理論模型通了。還需要調整參數,做模擬驗證,但……」林辰扶著柱子,有些吃力地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大方向,對了。」

  蘇晚晴也站起來,她把那支藍色記號筆放回桌上,然後走到自己硬殼筆記本前,翻開,看著那個「三萬二千四百元」的數字。

  「行。」她合上本子,抬起頭,看向林辰,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很亮,「那剩下的三萬塊,夠不夠把方向盤……裝上去試試?」

  林辰沒立刻回答,他走到黑板前,看著那滿板瘋狂的紅藍字跡,又回頭看了看角落裡那台焦黑殘破的「實驗機零號」骨架。

  方向盤有了,可要驅動這台發動機,要讓它拉著車跑起來,而不是原地吼……

  他走到廠房那扇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皮移門前,用力推開一道縫隙。

  深夜的風灌進來,帶著初冬寒意和遠處工業區特有的、混雜金屬和化工原料的氣味。他抬起頭,越過低矮圍牆,落在遠處曠野中一根高聳的、架著粗大電纜的工業配電線桿上。電線在風中發出低沉嗡鳴,像沉睡巨獸的呼吸。

  民用變壓器,最大輸出也就幾百千瓦...撐死上千。他們之前用的,已經是蘇晚晴淘換來的、最大號的民用級了。

  可要真正點燃「洛書」這台發動機,要讓它輸出的能量足以穩定撕裂空間,並且被「河圖」方向盤導向一個確定的坐標……

  林辰轉過身。廠房裡應急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蘇晚晴腳邊。

  「方向盤有了。」他說,嗓子在空曠裡帶著回音,「但我們需要更大的能量...比咱們現在用的,要大得多。」

  蘇晚晴走過來,站到他旁邊,也望向外面那根在夜色中矗立的電線桿。「多大?」

  「工業級,高壓電...至少……」林辰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河圖算法約束下、維持一個最小穩定空間裂口所需的能量閾值,「兆瓦級起步,十兆瓦以上,才可能看到點像樣的東西。」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民用變壓器沒戲了?」

  「沒戲,功率差兩個數量級。而且電壓不穩,波形不乾淨,會干擾坐標算法的精度。」林辰搖頭,「需要專門的工業配電接入,穩定的,大功率的。」

  「去哪弄?」蘇晚晴問得很直接。

  林辰沒說話,他看著遠處黑暗中零星亮著幾盞燈的建築輪廓,那是更遠處的另一個小型工業園。他知道這個問題沒答案,至少現在沒有。剩下的三萬二,連給工業級變壓器付個定金可能都不夠。更別說申請專用線路、安裝配電設備那些繁瑣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手續和開銷。

  他們卡住了。在終於找到方向盤的這一刻,發現車沒油了。不,是發現需要的是航空燃油,而他們連加油站的門都摸不著。

  夜風很冷,蘇晚晴抱著胳膊,稍稍跺了跺腳。她順著林辰的視線,也看向那個亮著幾點燈光的工業園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在風裡有點飄。

  「我表哥……在郊區那個工業園,就是你看的那個方向,好像開了個廠...做金屬加工的。」她頓了頓,轉過頭看林辰,眼神里有點不確定,但更多的是那種「管他呢先試試」的勁頭,「具體多大功率我不清楚,但應該有大型設備吧?我……明天去問問?」

  林辰猛地轉頭看她。

  蘇晚晴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抬手把被風吹到臉頰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就問一下,不成拉倒。成了……」她沒說完,聳了聳肩。

  黑夜還很長。但某個地方,好像真的透進來一絲極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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