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王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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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會議室的前門被推開,縣委書記楊曉軍領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縣長顏禮、縣委副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

  一眾縣領導魚貫而入,陣容齊整,氣勢威嚴。

  會議室里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席台。

  姜樹堂暗暗心驚。

  整個縣領導班子,幾乎全來了。

  這規格,高得離譜!

  會議由楊曉軍親自主持。

  他站在主席台上,聲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宣讀著梁宇的事跡材料。

  從梁宇冒雨趕到學校,到組織學生撤離,到衝進即將坍塌的樓里尋找最後兩名學生,到用身體護住孩子被預製板砸中——

  每一個細節,他都講得認真而莊重,像是在宣讀一份重要的歷史文獻。

  他的講話,洋洋灑灑,講了將近四十分鐘。

  然後是顏禮的講話,然後是集體學習,然後是分組討論,然後是自由發言。

  一個環節接一個環節,緊湊得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姜樹堂坐在台下,腰板挺得筆直,筆記本攤開,手裡的筆不時在本子上劃拉兩下,看起來認真極了。

  但如果有人湊過去看一眼,就會發現——那本子上寫的是什麼,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憑什麼?

  他梁宇憑什麼?

  散會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

  姜樹堂隨著人流走出縣委大院,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寒暄,做足了「與有榮焉」的姿態。

  上了車,關上車門的瞬間,那層精心維護的笑容像被揭下來的面具一樣,從臉上剝落得乾乾淨淨。

  他直接回了金溪鎮。

  食堂的午飯他一口沒吃,徑直上了樓,將辦公室的門重重地關上。

  窗簾拉下一半,辦公室里光線昏暗,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眼底的陰鬱濃得化不開。

  就這樣呆坐了整整一個中午。

  下午上班的鈴聲響起不久,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節奏小心,力道克制,像怕驚動什麼。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孫義。

  他手裡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步態拘謹,腰微微彎著,目光在姜樹堂臉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他注意到——書記的臉色很不好,比上午離開時還要差。

  「姜書記。」孫義將文件夾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縣裡發了通知,要求我們金溪鎮組織學習梁鎮長事跡的精神,您看……怎麼安排?」

  姜樹堂靠在椅背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知道,這件事躲不過去。

  縣裡開了那麼高規格的學習會,縣委書記親自主持,整套班子出席——他金溪鎮要是敢打馬虎眼,那就是態度問題,那就是政治問題。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孫義臉上,聲音低沉而疲倦:「組織吧,定在下午三點,我親自主持。」

  下午三點,金溪鎮政府大會議室。

  主席台上方的橫幅已經拉好了,紅底白字,寫著「向梁宇同志學習動員大會」。

  台下坐滿了人——鎮機關全體幹部、各村支書、各站所負責人,黑壓壓的一片。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玩手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席台上。

  有人神色莊重,有人眼底帶著真誠的敬意,有人偷偷打量著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姜樹堂。

  姜樹堂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擺著話筒和一杯茶。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目光沉穩,語速適中,將梁宇的事跡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該激昂的地方激昂,該低沉的地方低沉,該停頓的地方停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知內情的人看了,一定會認為他是發自內心地敬佩梁宇,一定會覺得金溪鎮的書記和鎮長之間,團結得像一個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話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胃裡翻湧著怎樣的酸水。

  散會之後,姜樹堂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拉開抽屜,拿出那瓶降壓藥,擰開蓋子,倒出兩粒,塞進嘴裡,一仰脖,乾咽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里,閉著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晚上,黃金時段,東江新聞準時播出。

  金溪鎮的很多人守在電視機前,看著屏幕上出現的畫面——廢墟、救援人員、被壓在預製板下的梁宇、被救出來的兩名學生。

  鏡頭切換,是梁宇躺在病床上的畫面,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但目光堅定。

  記者在畫外音里講述著他的事跡,語氣莊重而深情。

  不少人看得眼眶發熱,有人偷偷抹眼淚,有人在心裡默默說:梁鎮長,好人一生平安。

  白潔坐在自家的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一言不發。

  她的眼圈微紅,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沙發扶手。

  報導結束後,她關了電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趙寶豐也在看。

  他一邊看一邊搖頭,不是失望,是感慨。

  他想起了梁宇剛到金溪鎮時的樣子——年輕,沉穩,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幾個月的時間,做了別人幾年都做不成的事,這樣的人,值得上電視,值得上省報,值得全縣學習。

  梁宇雖然遠在省城,人沒有在金溪鎮,但他的威望,無形之中又漲了一大截。

  省人民醫院,VIP病房。

  梁宇靠在搖起的病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偶爾發出輕微的滴聲,和窗外隱隱約約的城市喧囂。

  他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紗布還沒拆,但精神頭十足,眼神清亮,嘴唇也有了血色。

  上午,省電視台的記者剛做過專題採訪,扛著攝像機在病房裡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

  記者問了很多問題——當時怕不怕?為什麼要衝進去?被壓在下面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對答如流,該深情的深情,該謙虛的謙虛,分寸拿捏得比姜樹堂在主席台上還要精準。

  他知道,這個採訪今晚就會播出去,全省幾千萬人都能看到。

  送走了記者,病房終於安靜下來。

  梁宇拿起那本金融類的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繼續往下讀。

  這已經是他住院以來看的第四本書了——一本管理學,一本經濟學,一本黨史,一本金融。

  記憶力好,理解力強,時間又大把,不看書幹什麼呢?

  正看得入神,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先是一串細碎的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不重,但節奏有些急促,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敲。

  然後,一個清脆而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梁哥……是你嗎?」

  梁宇微微一愣,手中的書停在那一頁,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怎麼來了?

  怎麼知道他在這裡住院?

  隨即又釋然了——省報頭版,省台新聞,鋪天蓋地的報導,她能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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