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這次趙衛國來東北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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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一件件往帆布包里塞東西——不是賭氣回娘家,而是給於新國打包去港島的行李。

  別看於新國剛過三十,已是廠里響噹噹的七級焊工。

  機械廠上下公認:他的手,穩、准、狠,焊縫光潔如鏡,連老師傅都點頭稱道。

  可惜去年師父退休,他頓失倚仗,廠里有人明里暗裡給他使絆子,活兒越來越雜,油水越來越少。

  這次趙衛國來東北招人,於新國第一個擼袖子報名。

  秦萍一邊疊衣服一邊嘟囔:「我還是覺得你該留下。」

  「你有手藝,走到哪兒都不怕餓肚子,幹嗎非跑那麼遠,去什麼港島?」

  「那個姓趙的嘴甜得像抹了蜜,說什麼『到了港島,月入三千多港紙』——我聽著就懸!」

  「你這一走,家裡只剩我和三個孩子,誰罩我們?被人欺負了找誰撐腰?」

  「你不替我想,也得為孩子想想啊!」

  於新國嘆了口氣,慢悠悠掐滅菸頭:「婦道人家,懂啥?」

  「咱倆都在廠里掄扳手,可我知道的事,比你多出好幾籮筐。」

  「你整天不是跟女工嚼舌根,就是幫工會那幫婆婆媽媽整人,真正有用的動靜,一句沒往耳朵里進。」

  他起身踱到窗邊,聲音沉了些:「去年咱們廠給南方建了三座新廠,我專門請教過劉技術員——那邊車床全是進口貨,一台頂咱們廠十台老傢伙!那些老工具機,還是溥儀當政時小鬼子留下的『祖宗輩』,鏽得都能種蘑菇了。」

  「劉工跟我喝酒時說得直白:等新廠全線投產,產量起碼翻三倍。到時候咱廠訂單歸零,你還指望拿半年工資換件白熊貂皮?」

  秦萍一屁股坐到他旁邊,胳膊一叉:「不可能!咱們可是東北前三的機械廠,還能倒?」

  「再說當年進廠,廠長拍胸脯保證過:進了機械廠,等於捧上鐵飯碗!」

  於新國嗤笑一聲,嘴角一撇:「鐵飯碗?」

  「張作霖那會兒,說投奉系當兵是鐵飯碗;

  偽滿時期,又說替小鬼子賣命是鐵飯碗。

  結果呢?大帥被炸死在皇姑屯,小鬼子被打出東北。」

  「飯碗再硬,也硬不過時代砸下來的榔頭——趁早另謀出路,才是活路。」

  他重新點起一支煙,煙霧繚繞中補了一句:

  「再說了,前兩天《參考消息》登了,全世界冒出個新玩意兒,叫『貨櫃』。」

  「報上講,用了它,貨輪裝貨快得像變戲法。同樣從東北跑曰本的船,以前一月一趟,現在一月能跑三趟半!」

  秦萍一揚眉,不服氣地頂回來:

  「那又咋樣?咱們東北缺那兩條船?」

  「再說了,憑啥把東西便宜賣給小鬼子?我看沒這船才幹淨!」

  於新國重重呼出一口氣,菸灰簌簌抖落。

  「東北不缺船,可你別忘了——松花江一到十月就封凍,冰層厚得能跑解放牌,整整凍死五個月!」

  「可長江、珠江呢?人家那兒的冬天連霜都結不牢,貨輪全年滿負荷跑,紅利自然滾滾來。」

  「我托人打探清楚了,這趟去港島,是進馬料水那家貨櫃廠幹活。我倒要親眼瞧瞧,這鐵皮盒子到底有多金貴。」

  秦萍見他眼神發亮、話已釘死,便沒再攔著。

  默默拉開舊皮箱,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工裝一件件塞進去。

  「到了那邊,手別亂伸,心別亂跳——尤其別動找小老婆的念頭。」

  於新國猛吸一口煙,被嗆得直咳,指節抵著喉嚨緩了半天,才啞著嗓子苦笑:「秦萍啊,我在你心裡,真就這麼靠不住?」

  「再說了,港島姑娘哪個不是挑著金龜婿嫁?我這土包子揣著糧票去,怕是連茶餐廳門口的玻璃門都不敢多看兩眼。」

  天剛擦亮,於新國便隨大伙兒擠上了南下的綠皮車。

  火車晃晃悠悠走了十幾天,上萬工人終於踩著濕漉漉的柏油路,踏進深市。

  接應的人早等在口岸邊,領著隊伍一路穿街過巷,直奔關口。

  陳俊輝先前就跟港督尤德打過招呼,通關時連盤問都省了,只掃了眼名單,便揮手放行。


  登上趙衛國備好的幾輛舊小巴,上萬人浩浩蕩蕩開往馬料水。

  車窗外,摩天樓一棟挨一棟刺向雲層,玻璃幕牆映著晃眼的光。於新國盯著那片冷硬的反光,手心悄悄攥緊,指甲陷進掌紋里。

  這一趟,不只是掙份工錢。

  他要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裡,紮下自己的根。

  可等真站在貨櫃廠鐵門前,於新國愣住了。

  不是被設備震住——而是被廠子小得離譜嚇了一跳。

  別說比不上鞍鋼、一汽那種龐然大物,就連他從前待過的哈爾濱老機械廠,都比這兒敞亮三分。

  他心底不由泛起一絲輕慢:這麼個袖珍廠子,真能像趙衛國吹的那樣,一年吞下百億港紙?

  可一邁進車間,他腳步就頓住了。

  滿眼鋥亮的數控工具機,臂粗的液壓臂靜默如豹,操作台銘牌上清一色印著日文。

  親手試過幾台後,他喉頭一緊——這些傢伙事兒,比他在東北摸過的所有機器都更順、更狠、更准。

  隨著這批工人到位,廠子節奏驟然提速。

  不過三四天,日產量從七百台猛躥到一千七百台。

  這還只是序章。等後續幾千號人全數抵達,這座小廠每月將轟出五十萬台貨櫃,聲勢震得整個遠東都側目。

  就在廠里焊花飛濺、流水線日夜不歇時,一家街角茶餐廳里,一場安靜卻鋒利的會面正悄然展開。

  屋裡沒幾個外人,只有陳俊輝和他最信得過的幾個兄弟。

  他站在一張攤開的越南地圖前,眉頭擰成疙瘩:「剛跟對岸通了電話——越北那邊,戰雲壓頂了。」

  他當然清楚,兩年後那場閃電般的邊境反擊,早在他記憶里刻得清清楚楚。

  「大民,」他目光一轉,「咱們這兒,就你真正聞過硝煙味。換你指揮,這仗怎麼打?」

  耀文等人齊刷刷望向大民。

  誰都知道,這人當年退伍,是因為在越南叢林裡端掉過漂亮國一個偵察小隊——戰俘沒活口,彈道乾淨得像手術刀划過。

  大民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戳在奠邊府位置:「要是我帶兵,三路並進。」

  「東路,從玉溪穿山而下,直插奠邊府東翼;西路,由崇左破關而出,猛擊奠邊府西線。」

  「奠邊府是越北咽喉,重兵囤積。一旦東西兩頭挨揍,他們肯定抽空南部守軍往北填坑。」

  「這時候,第三路精銳借道寮國,翻山越嶺撲向西貢——快、准、狠,打他個措手不及。」

  「我猜,對岸那些軍官前陣子『旅遊』,早把越北每條小路、每處坡坎都記進了本子。」

  眾人盯著地圖上那幾道凌厲墨線,脊背微微發涼。

  這就是當年定海神針團的尖刀排長?

  一張嘴,就把一個比港島大幾十倍的國家,說得像張薄紙般易撕。

  陳俊輝忽然一聲低咳,打斷了氣氛。

  「大民,你這兩天課白聽了?」

  「我早說過,這不是亡國之戰,是敲山震虎的懲戒戰。」

  「更直白點說——這是對岸遞向漂亮國的『投名狀』。就像混社團要交三百六十六塊紅包,打越國這一仗,就是他們遞給白宮的見面禮。」

  「禮不在多,貴在夠響、夠狠、夠讓對方記住——證明自己有收拾爛攤子的本事,才有資格坐上談判桌。」

  「最好打得越國十年喘不過氣,血流不止,骨頭縫裡都疼。」

  大民點點頭,拿起紅筆,乾脆利落地抹掉西貢那條進攻線。

  「那就兩路齊發。」

  「足夠掀翻越北工業骨架,讓他們三十年緩不過勁。」

  「若想讓他們長期失血,不如搞輪戰——今天換這個軍區上去練手,明天調那個師上去磨刀。讓越國永遠繃著弦,軍費吃掉半個國家。」

  「見過血的兵,和沒開過槍的兵,根本不是一種活法。」

  他說話時眉峰高揚,聲音發燙,仿佛又站回當年貓耳洞裡的沙盤前,與王保民徹夜推演。

  他沒察覺,自己每一句判斷,都正踩在陳俊輝早已鋪好的軌道上。


  陳俊輝望著地圖上那兩道鮮紅箭頭,輕輕頷首,總結道。

  「大民說得准,對岸這次鐵定雙線齊發、輪番施壓,打的就是持久消耗的算盤。」

  「而他們最可能撕開口子的地方,就是奠邊府。」

  大民頷首,目光沉穩,對陳俊輝的判斷投去一記讚許。

  吉米眉頭擰成疙瘩,聲音壓得低卻透著焦灼:

  「輝哥,咱們手頭是有點活錢,可說白了,就是一群混街面的混混。」

  「曉得這些軍情,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像揣著燙手山芋——招人惦記,還惹禍上身。」

  耀文幾人紛紛點頭,神情凝重。

  這種層級的戰局推演,壓根兒不是他們這號人該碰、能碰的東西。

  陳俊輝緩緩吐出一口氣,嗓音裡帶著點沙啞的疲憊:

  「吉米,你以為我樂意蹚這渾水?」

  「趙衛國親自捎話過來,擺明是遞梯子——踩不踩,全看我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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