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地產派和實業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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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剛親眼瞧見郭賀年與一人擦肩而過——對方明顯想寒暄,郭賀年卻只微微頷首,眉眼冷淡,連嘴角都沒動一下。

  那副疏離,與方才對他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王宗傑點點頭,聲音低了幾分:

  「沒錯。港島商界,表面一團和氣,底下早就劃出了三條陣線。」

  「頭一條,是洋行勢力——怡和、太古、滙豐這些老牌英資,死死攥著水廠、電廠、碼頭這些命根子,港人連邊都沾不上。」

  「華商這邊,又裂成兩派:地產派和實業派。」

  「地產派以恒基李家、新世界鄭家、新鴻基郭家為首,炒樓造城,呼風喚雨;」

  「實業派呢,就是剛才我帶你見的老李、老郭、小王這一撥人——做工廠、搞製造、闖外貿,靠實打實的貨說話。」

  「實業離不開航運,過去領頭的是包玉港,他棄船登岸,一把拿下九龍倉,咱們這群造船運貨的,頓時沒了主心骨。」

  「現在你接過了環球航運的旗,這艘大船,絕不能擱淺。」

  「港島要想撐住實業脊樑,手裡必須攥著一支響噹噹的船隊。」

  陳俊輝沒多言語,只重重一點頭。

  他肩上扛的,不只是和連勝的生死存亡,更是整個港島實業圈的呼吸節奏。

  環球航運一旦崩盤,倒下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整條產業鏈的議價權——地產商能抬價,銀行敢抽貸,連工人都可能被裁掉一半。

  「我記住了。」

  王宗傑望著他,眼裡滿是篤定。這也是他為何力挺陳俊輝的原因。

  「聽說你跟包玉港立了賭約?」

  「平日聽人說,你連濠江都不踏足一步,沒想到骨子裡這麼敢押注——一擲就是上億。」

  「你現在手頭緊,我那一億,先不急著還。等你贏了包玉港那天,再連本帶利一塊兒結。」

  「花一億看個頂級船王吃癟,這筆買賣,我算下來穩賺不賠。」

  「不過啊——以後這種刀尖上跳舞的事,能免則免。」

  陳俊輝沒應聲,只是輕輕抿了抿唇。

  世上沒有白來的富貴,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搏命不翻身。

  若不敢把全部身家推上賭桌,他哪年才能撕開這層天羅地網?

  為岔開話頭,他抬手指向遠處兩個正低聲交談的男人:

  「王董,那兩位是誰?」

  「我看他們既沒往地產圈湊,實業圈的人也不怎麼搭理他們。」

  王宗傑順著望去,鼻腔里輕嗤一聲:

  「還能是誰?」

  「嘉華呂志合,信德何鴻申——濠江賭檔里殺出來的兩條『金龍』。」

  「濠江巴掌大的地方,人口不到百萬,賭客八成來自港島。」

  「他們發家的路子,是拿港人的血汗錢堆出來的。」

  「普通人一沾賭,工資流水般進他們口袋,哪還有餘錢吃飯、買房、養孩子?所以地產圈嫌他們攪市,實業圈厭他們吸血——沒人願跟他們同桌吃飯。」

  陳俊輝笑了笑,沒接話。

  外人眼裡,那兩位是風光無限的賭王;可在這間宴會廳里,他們不過是把港島人本該落進自己口袋的錢,悄悄截流進了自家金庫。

  樓市再狠,好歹留人一套蝸居;而賭桌上的輸贏,連那點安身立命的指望,都颳得乾乾淨淨。

  可杜博呢?最後竟落得變賣祖宅、押女兒抵債的境地。

  陳俊輝向來對博彩這行當避之唯恐不及。

  話音未落,一個高鼻深目的洋人已快步穿過人群,徑直停在陳俊輝身側。

  「陳老闆,我就斷定您今夜必到。」

  他講的粵語生澀拗口,腔調濃重得像剛啃完一整塊奶酪。

  陳俊輝笑著抬杯輕碰,杯沿清脆一響。

  「羅伯特,真沒想到你也撥冗前來。」

  羅伯特苦笑搖頭,肩膀垮下來半分。

  「港島這些商人啊,骨頭硬得像凍了三十年的牛排——只認滙豐、渣打這兩家老招牌。」


  「可您知道嗎?在渣打的老家約翰牛,我們花旗的吸儲規模早已把他們甩出幾條街。」

  「本想借這場宴會撬開幾扇門,結果呢?個個笑臉迎人,手一伸,全是空的。」

  陳俊輝頷首,眼神里透著體諒。

  「羅伯特,憑你的本事,在港島紮下根只是時間問題。」

  見王宗傑眉梢微蹙,陳俊輝立刻側身引薦:

  「王老闆,這位是花旗銀行港島分行掌舵人——羅伯特·戴斯。」

  「羅伯特,這位就是宗傑賣場的創始人,王宗傑先生。」

  羅伯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握王宗傑的右手,動作熱切得近乎急迫。

  「王宗傑!就是那個把百貨鋪子開成全港標杆的王宗傑!」

  「只要宗傑賣場點頭,花旗立馬奉上全港最低的信貸利率——絕無水分,白紙黑字。」

  王宗傑沒推辭,穩穩回握了幾秒,語氣平和卻留有餘地:

  「合作的大門,宗傑賣場永遠敞著。」

  羅伯特頓時眉飛色舞,攥著王宗傑的手不放,張嘴就要細數花旗百年風雲。

  王宗傑嘴角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一直留意這邊動靜的王慧中當即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又不失分寸:

  「羅伯特先生,我是德昌電機的王慧中。」

  「久聞貴行存款收益亮眼,不知能否請教一二?」

  一聽「德昌電機」四字,羅伯特雙眼更亮,忙不迭轉向王慧中,滔滔不絕起來。

  王慧中不動聲色,順勢將他引向側廳角落,輕輕隔開了王宗傑那邊的空氣。

  等羅伯特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後,王宗傑才壓低聲音,皺眉道:

  「這羅伯特,看著年過半百,怎麼還毛毛躁躁像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

  一句話,便把此人在他心裡的分量,徹底釘死在了地板上。

  陳俊輝聳聳肩,笑意淺淡:

  「人家以前是鷹醬普林斯頓大學的經濟學教授,教書育人三十載——校園裡講自由,美利堅崇尚率性,養出這麼一副脾氣,再自然不過。」

  王宗傑點點頭,倒不覺得古怪。教師嘛,本就不必端著官場那一套。

  但他隨即一挑眉:「那你又是怎麼搭上他的?」

  陳俊輝坦然道:

  「王老闆清楚,包船王在滙豐、渣打都捏著大股;我那時正要扳倒他,怎敢把銀子往那兩家金庫里送?」

  「小銀行里,花旗最穩、最講規矩,我這才找上羅伯特。」

  「再說,我只說過不在港島碰地產,可沒說這輩子跟樓字絕緣——這麼大一塊肥肉,誰撒手誰傻。」

  「明年我打算東渡曰本,試試冬京樓市能不能炒熱。地產從來跟著政局走,而曰本政壇,眼下可是牢牢攥在鷹醬人手裡——羅伯特的哥哥凱特爾·戴斯,正是鷹醬駐日大使。」

  王宗傑手指點著陳俊輝,搖頭失笑。

  他就知道,以陳俊輝這副脾性,地產這碗飯,他絕不會吐出來。

  好在戰場挪到了冬京,與港島實業毫無瓜葛,既不搶生意,也不攪局。

  至於多少曰本人會因他進場而跳樓,王宗傑眼皮都不抬一下。

  死的人越多,越說明他眼光毒、下手狠——跟他有什麼相干?

  王宗傑正欲開口,宴會廳入口忽然炸開一陣騷動。幾十個西裝筆挺的洋人魚貫而入,廳內燈光仿佛都暗了一拍。

  王宗傑喉結一滾,低聲道:「港督到了。」

  麥理浩一現身,滿廳喧譁如潮水退盡。

  無論英商華商,齊刷刷朝門口望去,神情肅然,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陳俊輝亦垂眸靜立,目光沉靜地追隨著那位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港督,眼底卻有寒星悄然掠過。

  待麥理浩步入廳中,眾人自發讓出一片開闊空地。他僅略一點頭致意,便轉身與隨員低聲交談起來。

  王宗傑抬手一指那群洋人,語速不疾不徐:

  「還是包玉剛爵士面子足——除了港督麥理浩,港島三司十五局的主事人,全被他請來了。」


  「瞧見那個個頭不高、穿灰西裝的沒?政務司司長尤德,約翰牛那邊早定了調子:麥理浩一卸任,他就接棒港督。」

  「那個鷹鉤鼻、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的,是港督首席政治顧問衛奕信——麥理浩把他當接班苗子栽培,尤德之後,十有八九是他。」

  「光頭那位是財政司司長羅樂民,管著全港錢袋子,跟咱們商人打交道最多。港島衡量一個富豪夠不夠分量,就看他辦公室抽屜里,有沒有羅樂民親撥的電話號碼。」

  「矮胖些、穿深藍馬甲的那個,是律政司司長戴斯德——廉政公署聽他號令,審計署、行政署、申訴專員署也歸他統管,港人提起他,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最高那個,保安局局長葛量洪,手底下不光是警務處,新界駐軍的調令,也得經他點頭。」

  待王宗傑將這群洋人一一指認完畢,

  陳俊輝心中,港島的權力版圖已悄然拼出輪廓。

  約翰牛人准華人闖商海,捧出一串耀眼的華商巨富;

  卻不許華人踏進政壇半步,更不容任何華人染指實權要職。

  說到底,港島再熱鬧,再繁華,真正的主人,始終是那些操著倫敦腔的洋面孔。

  麥理浩抵達現場,意味著這場九龍倉慶典晚宴真正拉開帷幕——縱使是包玉港,也絕不會讓他多等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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