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最後一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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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最大的念想,不過是阿詩和阿廷早點成家,把宗傑賣場順順噹噹接過去,再添幾個小孫子,在他膝前跑跑跳跳。

  再讓他飛越太平洋去賭一把?他自己心裡,早就熄了那簇火苗。

  「你走吧。」

  「錢,我不借;但包玉港那邊,我絕不開口。」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一點體面。

  陳俊輝沒說話,只垂眸點了點頭。

  他看得明白:王宗傑不是不動心,是身子骨攔住了腳步。

  好在他早留了後手——若把所有指望押在這一個人身上,此刻怕已進退失據。

  他輕咳一聲,手掌緩緩攤開,覆住整張港島地圖,掌心之下,山海與街巷盡在掌握:

  「既然王老闆對這份計劃沒胃口,那我再說幾句別的。」

  「您向來煩房地產,對吧?」

  「地價一漲,租金跟著瘋漲,而宗傑賣場租的全是別人的鋪面——您嘴上不說,心裡早把地產商罵了八百遍。」

  「不光您煩,港島做實業的,誰見了炒地皮的不皺眉?」

  「現在船王先生一頭扎進來,地價只會更瘋。」

  「他不願乾的髒活累活,我陳俊輝,願意干。」

  「與其看著環球航運慢慢沉下去,不如讓我推一把,試試看能不能把它托上來。」

  王宗傑目光在陳俊輝臉上停了停,又緩緩移到地圖上那片被掌心覆蓋的港島輪廓。

  半晌,他長嘆一聲,終於伸出手,穩穩握住了陳俊輝的手腕:

  「太子輝,別讓我這張老臉丟在你手上。」

  「錢,我借——不只一億。」

  「只要你能吃下九龍倉兩成股份,放手去砸。」

  「不夠,找我;我還掏空了,你儘管去拉人,我王宗傑的名字,還能借你墊一墊。」

  「包玉港那邊的風浪,你不用扛——我替你擋著。論身家,我拼不過他;可論江湖面子,我還沒老到讓人踩著說話。」

  論錢袋子,賣場起家的王宗傑確實比不上船王。

  可論人脈、論分量、論港島這片土地上幾十年攢下的信用,他腰杆挺得比誰都直。

  陳俊輝轉身離開王宗傑辦公室時,門輕輕合上。

  吉米一個箭步迎上前,眼睛亮得發燙。

  「老闆,事兒辦妥了?」

  陳俊輝嘴角一揚,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支票,指尖輕巧一彈——紙面嗡地顫出一聲脆響。

  「你跟的是誰?還能翻車?」

  吉米胸口那塊壓了三天的石頭,「咚」地落了地。

  他心裡清楚,包玉港這塊硬骨頭,連牙口最利的老鯊都啃不動;可若沒這一億港紙墊底,陳俊輝連賭場大門都進不去,更別說坐上主桌。

  支票隨手一遞,陳俊輝語氣輕快:「今兒就跑趟銀行,兌出現金,全數存進花旗那個戶頭。」

  頓了頓,又問:「展博那邊,學得怎樣?」

  吉米雙手接過支票,像捧著剛出爐的金磚,仔仔細細塞進襯衫最裡層的口袋,扣好紐扣才答話:

  「前天剛和葉師傅通完電話——展博現在,已有他八成火候。」

  「至於您點名要做的隱秘掃貨,展博反倒比葉師傅還狠、還准,真真是青出於藍,鋒芒畢露。」

  聽說方展博已能獨當一面,陳俊輝眉峰一松,心頭踏實了大半。

  這小子果然是股海里的蛟龍,短短三十來天,就把別人十年磨出來的門道吞得乾乾淨淨。

  有他在,整盤棋,終於可以落子了。

  「明早讓葉師傅和展博來茶餐廳,我有正事交代。」

  吉米應聲點頭,跟著陳俊輝步出宗傑大廈。

  剛踏出旋轉門,陳俊輝卻沒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反而停下腳步,抬手一指眼前那棟玻璃幕牆森然矗立的大樓:

  「吉米,三年之內,我要在這片島上,起一座比它更氣派、更扎眼的新樓。」

  吉米一愣,脫口而出:「老闆,您不是說,死也不在寫字樓里辦公?」

  ——方才還在電梯裡嫌這樓浮誇、悶氣、連風都透不進來,怎麼轉臉就惦記上蓋樓了?


  陳俊輝嗤笑一聲,叼起根煙,火機「啪」地打亮:

  「我嫌的是自己坐進去,又沒說不讓你們住進去。」

  「耀文、瘦狗、肥雞——往後,他們全得搬進港島最闊氣的寫字間。」

  「我?我還是蹲我的茶餐廳,喝我的凍檸茶,看我的報紙。」

  吉米抬眼看看陳俊輝,又回頭望了望那棟高聳入雲的宗傑大廈,喉結動了動:

  「老闆……我還是想跟您一塊兒待著。」

  跟了陳俊輝這半年,他像被扔進熔爐里鍛打,本事蹭蹭往上躥。可越長本事,越覺得老闆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厚度——像深海,表面平靜,底下暗流奔涌,根本摸不到底。

  陳俊輝斜睨他一眼,彈了彈菸灰:

  「你又不是奶娃娃,還天天扒拉著我衣角?」

  「等時機到了,我親手劈塊肥肉給你——讓你也當一回港島響噹噹的主兒。」

  話音未落,大民的車穩穩滑到跟前。三人鑽進車廂,一路往大圍茶餐廳駛去。

  第二天一早,葉天和方展博破天荒沒往交易所扎,而是叫了輛的士,直奔茶餐廳。

  推門進來時,陳俊輝正慢條斯理攪著咖啡,抬眼一掃,滿意地點了點頭。

  想想初見那會兒,兩人灰頭土臉,褲腳還沾著泥點,活像剛從棚戶區逃出來的落難戶;

  這才一個月光景,一身剪裁利落的定製西裝裹著身板,眼神沉了,肩膀寬了,連走路帶起的風都透著股子沉甸甸的勁兒。

  兩人快步上前,齊齊站定:

  「老闆。」

  「老闆。」

  陳俊輝抬手示意落座,目光朝吉米輕輕一瞥。

  九龍倉這事,是刀尖上舔血的買賣,半個字都不能漏風。

  吉米立刻起身,一把拽住大民胳膊往外走:「走,抽根煙去!」順手把剛掀帘子探頭的客人擋在門外;林伯也心領神會,轉身一頭扎進後廚,鍋鏟叮噹響得格外勤快。

  待店裡只剩三人,陳俊輝才將一本深藍色花旗銀行存摺往前一推。

  「三億港紙,一分不少。」

  「裡頭有我全部家當,另加一億,是我從王宗傑那兒借來的。」

  「接下來六十天,只干一件事:悄無聲息吃下九龍倉至少兩成股份。」

  「錢不夠?隨時開口,我立馬去撬門、砸牆、找人借——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把這口肉咬下來。」

  王宗傑親口撂過話:只要陳俊輝伸手,十億二十億,他兜底。

  展博伸手就去拿存摺,卻被葉天一把按住手腕。

  葉天眉頭擰成疙瘩,聲音低啞如砂紙擦過鐵皮:

  「老闆,您真打算吃下九龍倉?莫非是瞄上了地產?」

  港島誰都懂:地產一瘋漲,實業就得斷氣。

  租金翻倍、人工暴漲、倉庫變天價,多少工廠一夜之間關門倒閉。

  若陳俊輝答不出個所以然,葉天寧可甩袖走人——刀架脖子上,他也絕不碰這行當。

  他見過太多泡沫吹起來又炸開,最後只剩滿地玻璃渣。

  陳俊輝迎著葉天灼灼的目光,緩緩搖頭:

  「地產?我在港島不做這個。」

  「這兒地皮寸土寸金,掙的是燒穿地皮的錢,是絕後錢——我兒子還沒影兒呢,可不想斷子絕孫。」

  葉天繃著的肩頭略略一松,手指點了點存摺封面:

  「那您圖什麼?九龍倉現在值錢的,也就剩九龍那塊地皮了。」

  陳俊輝深深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嘆了口氣,把今早那份《亞洲金融新聞》推過去。

  葉天飛速翻過——

  頭版:曰本央行降息,兩萬億日元熱錢即將傾瀉入市;

  二版:北韓那邊因一棵樹引爆的北韓危機愈演愈烈,南朝航運徹底癱瘓;

  三版:漂亮國大選膠著,卡特支持率碾壓福特,新總統上台怕要攪動整個亞洲盤面;

  四版:全球運價持續跳水,已跌至歷史均值六成五。

  葉天指尖一頓,抬頭盯住陳俊輝:


  「船王……要動手了?」

  陳俊輝吐出一口煙,煙圈緩緩升騰,散在晨光里:

  「港島樓市漲得這麼邪乎,誰不想分一口熱湯?人家老船王,自然也坐不住。」

  「我準備拿手頭兩成九龍倉股份,跟船王談一筆買賣——把環球航運收歸旗下。」

  葉天聞言,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直勾勾盯住陳俊輝。

  眼下環球航運雖受運費跳水拖累,股價萎靡,但帳面估值仍穩穩壓在四十億之上。

  陳俊輝卻想只甩出三億現金,吞下這頭市值四十億的航運巨鯨。

  活像一隻麻雀張嘴要去叼整架波音七四七。

  葉天眉頭擰成疙瘩,沉默良久。

  這事確實難如登天,可也並非全無門路。

  九龍倉底子厚實,真實身價早已突破百億,兩成股權折算下來,就是二十億起步。

  再者,若運費繼續探底,環球航運的市值極可能跌破三十億紅線。

  一進一退之間,這筆交易未必就離譜。

  可包船王憑什麼點頭?人家身家幾百億,捏著環球航運不鬆手,等航運回暖再出手,才是最穩妥的活法。

  琢磨許久,葉天才朝方展博抬了抬下巴:「把存摺拿來。」

  他鄭重其事地望向陳俊輝,聲音沉穩:「老闆,謝了。」

  這一聲謝,不是替他自己,是替整個港島實業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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