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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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島。

  和連勝總壇。

  大廳正中,一名穿赤紅漢袍的中年男子手握厚背鬼頭刀,身形如鐵塔般矗立。

  正是和連勝本屆的坐館兼西貢揸fit人——黑心蛇。

  他腳前,跪著三名赤膊青年,肩背繃緊,汗珠在燈光下泛光。

  「愛兄弟,還是愛黃金?」

  「愛兄弟!」

  三人異口同聲。

  只是前兩人吼得字字炸裂,氣血翻湧;最後一人卻懶洋洋拖著調子,連眼皮都懶得抬高半分。

  黑心蛇斜睨他一眼,強忍著沒作聲,只緩緩開口,當眾誦起了洪門三十六誓。

  緊接著,黑心蛇伸手接過一隻雄赳赳的大公雞。

  刀光一閃,寒芒掠過——雞首應聲而斷,熱血噴濺如雨,盡數潑進盛滿烈酒的粗瓷海碗裡,遞到最前面的大D手中。

  作為新紮職的紅棍,大D仰脖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面不改色,喝完再把碗穩穩遞給了身旁的白紙扇阿樂。

  阿樂嘴角始終噙著那抹溫潤笑意,也一口乾盡,轉手遞給草鞋陳俊輝。

  陳俊輝盯著碗裡晃蕩的暗紅酒液,眉頭一擰,心中暗道:

  『操他娘的,喝什麼不好,非要喝這噁心玩意?老子千辛萬苦穿越一趟,可不想得禽流感。』

  他側過臉,瞥向觀禮席邊站著的串爆。

  串爆臉色鐵青,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這衰仔,平日吊兒郎當也就罷了,今兒可是總壇扎職大會!

  出來混,哪個矮騾子不盼著有這一天?一步跨過,便是堂口骨幹,豪車美女、穿西裝打領帶!

  大D與阿樂能上位,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功勞;

  要不是他串爆豁出老臉,硬跪著求鄧伯點頭,哪輪得到陳俊輝這小子扎職草鞋?

  簡直爛泥扶不上牆!

  串爆當即把頭扭開,不想理會陳俊輝。

  陳俊輝只得認命,端起酒碗湊近唇邊——

  剛沾上一點腥氣,立馬放下,咧嘴一笑:

  「好酒!」

  這招偷梁換柱,自然逃不過滿廳老狐狸的眼睛。

  可誰不知他是串爆的心頭肉?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唯有鄧伯眯著眼,輕輕頷首:

  這後生膽子倒是夠野,就不知骨頭硬不硬。

  儀式一散,陳俊輝沒學大D和阿樂那樣,熱絡招呼元老去酒樓慶賀,而是默默跟在串爆身後出了門。

  車上,串爆終於爆發,指著陳俊輝鼻子罵:

  「撲街仔!你能不能給老子留點臉?」

  「今兒來的全是和連勝的叔父,哪個不是油鍋里滾過三回的老江湖?」

  「你倒好,連口血酒都縮著脖子不敢碰!」

  「若不是看在我面子上,鄧肥當場就能叫人把你按地上,三刀六洞——捅得你腸子打結!」

  「黑心蛇?蛇仔憑什麼坐上這個位子?就憑他臉皮比銅鑼灣碼頭的鐵皮還厚!」

  陳俊輝卻慢悠悠掏出煙盒,抖出一支點上,煙霧繚繞中懶懶一笑:

  「老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廢。」

  「前兩年若不是你踢我入會,我怎會輟學跟著你當混混?」

  「我早大學畢業去當律師或是醫生了。」

  「古惑仔再風光,最後還不是橫屍街頭,被人當垃圾掃走?」

  聞言,串爆氣得拍大腿:

  「蠢材!你懂個屁!」

  「自從老廉成立以來,那些往日風光的舊派大佬全跑光了,如今道上機會多得像旺角街邊的涼茶鋪!」

  「你看看大D、阿樂——才兩年,就扎職封紅棍、坐白扇!擱從前?沒熬滿個六七年,連香爐灰都別想摸到!」

  「就你天天只知道和小弟們吹水、打牌、吃菠蘿包!」

  「還想著當律師?去問問港島哪位大狀背後沒社團撐腰?」

  「住我隔壁的孫醫生夠有料吧?上次他兒子被條子盯上,還不是半夜打電話求我擺平?」


  這話不假,如今的港島,處處都是古惑仔的身影。

  沒社團底子?連碼頭扛包都沒人收你。

  陳俊輝翻了個白眼,叼著煙不再接話。

  手指敲敲車窗,隨口扯開話題:

  「大佬,你這輛豐田都快開冒煙了,啥時候換輛夠氣派的?」

  串爆一聽更來火:

  「換車?你以為我兜里鈔票是印鈔廠印出來的?」

  「魚頭標混了半輩子,就守著鯉魚門一塊巴掌大的地盤,每月塞我十萬塊,還是我養老的棺材本!」

  「你要真爭氣,早點打出名堂,多掙幾筆孝敬我,我立馬提輛虎頭奔回來!」

  鯉魚門地處觀塘邊緣,偏僻又冷清。

  別看魚頭標做的是麵粉生意,可行情不好時,能月入五十萬都算燒高香。

  這些錢還要拿來養小弟,囤貨,交社團份子,再除開自己嚼用,能摳出來塞給串爆的,也就只剩雞水這麼多。

  如今普通打工仔一整月的工錢,撐死也就一千塊出頭。

  陳俊輝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對了,那二十萬呢?」

  早前他就跟串爆提過,要借二十萬周轉。

  串爆神情一沉,從懷裡慢條斯理抽出兩疊嶄新鈔票——

  全是被稱作「金獅」的千元大鈔面額。

  「喏,拿著,記住要還的。」

  「這是我攢半輩子的養老錢,你可別拿去泡妞敗光!」

  陳俊輝一把攥住鈔票,唾沫星子剛甩出來,指尖已飛快點開第一張。

  「大佬,二十萬就為哄個女仔?當我是水魚啊?」

  「這數目,都夠包下夏夢了。」

  夏夢,眼下全港最炙手可熱的女明星,海報貼滿旺角地鐵站。

  華鋒一轉,他朝前座司機揚聲喊:

  「山哥,送我去大圍積福街的棘園茶餐廳。」

  司機斜眼瞥向串爆,等他微微頷首,才一打方向,拐上通往沙田的路。

  車停穩,陳俊輝推門跳下:「大佬,我開工去啦。」

  串爆隨口撂下一句:

  「撲街,玩得瘋可以,安全措施給我做足!」

  他壓根沒把「開工」當回事。

  目送陳俊輝身影鑽進茶餐廳玻璃門,串爆才示意開車。

  山哥忍不住咂咂嘴:

  「爆叔,您對輝仔,真是掏心掏肺。」

  整個和連勝都清楚,串爆有多偏愛陳俊輝——

  從小接來身邊養大,連臉面都豁出去替他鋪路搭台。

  單看外號就明白分量:陳俊輝,人稱「太子輝」。

  串爆長長嘆口氣,菸灰簌簌落在褲腳上。

  「他老豆,從前是我馬仔里最講義氣的,帶著兄弟從新記手裡生生撕下整片觀塘。」

  「後來輝仔滿月擺酒,新記幾百號人衝進來尋仇,把他老豆老母剁成幾十截……就剩輝仔,被他老豆塞進八仙桌底下,才撿回一條命。」

  「若他老豆還在,我在觀塘的地盤,何止只剩個鯉魚門?」

  「魚頭標當年不過是他老豆身邊蹲牆角遞煙的小弟,連滿月酒都沒資格進屋,要不是那場血案,哪輪得到他上位?」

  「我不疼輝仔,疼誰?」

  山哥默默點頭,再不眼紅。

  串爆之所以不當回事,

  是因為在他腦子裡,「開工」二字,向來就等於「火併搶地盤」。

  而搶地盤,無非兩步:插旗、搖人。

  甭管多大的社團,都不可能養幾百號人天天拎刀待命;就算號稱十萬會員的港島第一大幫和連勝,也一樣精打細算。

  如今混字頭,想動真格,先得砸錢請人。

  行情明碼標價:露臉一百,亮刀五百,見紅一千……

  所以每次街頭開片,常有一幕奇景:

  前頭小弟打得頭破血流,後頭白紙扇準備好鈔票隨時準備買人支援。


  二十萬?塞牙縫都不夠,更別說拿下大圍沙田整片地盤。

  串爆不知道的是——

  陳俊輝嘴裡的「開工」,從來不是掄刀砍人,而是——搞錢。

  踏進棘園茶餐廳,陳俊輝一眼就瞅見肥雞和瘦狗正靠在卡座吹牛。

  這倆,是他手下僅有的兩個馬仔。

  比起如今坐擁幾百號人的大D,或是手握百來個打手的阿樂,他這點人馬,寒酸得像剛起步的夜市攤。

  兩人一見他進門,立馬彈起來,雙手奉上紅包。

  「老大!」

  陳俊輝沒伸手接,反倒繃著臉盯住他們:

  「聽清楚——我入社團,是被爆叔硬按進去的。」

  「要不是退學,我現在早穿白大褂坐診,或是在律所簽支票了。」

  「跟我搞錢,我歡迎;想靠打架上位?趁早另投山頭。」

  「你們跟我也兩年了,念這份情,真想出頭,我馬上幫你們過檔到大D或阿樂那兒——眼下他倆,才是和連勝最出位的。」

  肥雞和瘦狗對視一眼,喉結動了動。

  「老大,當初入行,我們也是熱血上頭。」

  「這兩年看下來,古惑仔最後落個什麼下場?自己心裡都有數。」

  「與其哪天被人剁成肉醬,不如跟著老大,踏實搞錢。」

  陳俊輝這才點頭,伸手接過紅包。

  轉身便往櫃檯一扔,朝老闆林伯咧嘴一笑:

  「林伯,這兩封利是,折成我以後飲茶的錢。」

  林伯早年也是和連勝出身,混不出頭,才開了這家棘園茶餐廳討生活。

  「太子輝!」

  「怪不得今早遲遲不來,原來是扎職去了。」

  「往後怕是要改口啦——不叫『太子輝』,得叫『大佬輝』咯。」

  雖沒上位,但老江湖懂規矩:

  小弟給老大封利是,除紅白事外,唯有扎職當天才這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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