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不是意外是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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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小輝帶著兩個便衣從三個方向同時靠近。

  蘇寒從麵館出來,走在最後面。

  三輪車旁邊已經站了一個年輕人在挑串。

  田小輝走過去,朝那個年輕人亮了一下證件,低聲說了句什麼。年輕人臉色一變,放下手裡的串立刻走了。

  攤主孫德貴抬起頭。

  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個便衣已經站到了他身後。

  田小輝把證件舉到他面前。

  「臨江市公安局。孫德貴,配合調查。」

  孫德貴的手裡還攥著一把竹籤。

  他看了看田小輝,又看了看兩邊的便衣。

  沒跑。也沒慌。

  他只是把手裡的竹籤慢慢放到了摺疊桌上。

  「行。」

  一個字。平靜得過分。

  蘇寒走到三輪車旁邊,打開保溫箱的蓋子。

  裡面分了兩層。上層是穿好的成品串,刷了醬料,看著跟普通的杏鮑菇串沒什麼區別。

  下層是沒穿的原材料,裝在透明保鮮盒裡。

  蘇寒戴上手套,取出一塊原材料仔細看。

  顏色偏黃褐。菌蓋呈半球形。菌柄細長。

  他掐斷一小截菌柄,斷面處迅速出現了藍色氧化反應。

  這是裸蓋菇屬的典型特徵——含有裸蓋菇素的蘑菇在受傷後會變藍。

  蘇寒抬頭看向田小輝。

  「確認了。帶走。」

  田小輝點頭,朝便衣示意。

  三輪車被整輛封存。孫德貴被帶上了等在巷口的警車。

  全程不到三分鐘。

  周圍幾個攤主伸著脖子看熱鬧。賣烤冷麵的大姐嘴張得老大。

  田小輝走過去囑咐了一句:「正常案件調查,各位繼續做生意,別拍照發網上。」

  說完他自己先上了車。

  晚上十一點。審訊室。

  孫德貴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瘦削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裝出來的鎮定。

  是一种放下了所有東西的空。

  林雅婷坐在對面。蘇寒站在單面鏡後面觀察。

  「孫德貴,你知道你賣的蘑菇串里混了什麼東西嗎?」

  孫德貴點頭。

  「知道。」

  林雅婷沒想到他這麼幹脆。

  「你知道那是有毒的致幻蘑菇?」

  「知道。古巴裸蓋菇。我在網上查了很久才學會辨認的。山里采的。江北後面那片野山上就有。」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匯報自己種了什麼菜。

  林雅婷盯著他。

  「十月十七號夜間,你在橋頭夜市出攤。七名顧客購買了你的蘑菇串後中毒,在乘坐末班公交時集體喪失意識。公交車失控墜入松花江,七人全部死亡。」

  孫德貴聽完這段話,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林雅婷追問:「你有什麼要說的?」

  孫德貴沉默了幾秒鐘。

  他抬起頭,看著審訊室的天花板。

  「我就是想讓他們嘗嘗我的滋味。」

  林雅婷的筆停住了。

  「什麼意思?」

  孫德貴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桌面。

  「我兒子。孫旭。去年四月份酒後騎摩托車撞死了一個人。判了八年。」

  他的嘴角動了動。

  「八年。一條命換八年。我去找過法院,找過信訪,找過律師。都說判得合理。」

  「我不信。一個二十三歲的小伙子,大好的年紀,在裡面關八年。出來的時候他都三十一了。什麼都沒了。」


  林雅婷的表情沒有變化。

  「所以你選擇報復?」

  孫德貴搖了搖頭。

  「不是報復。」

  他停了一下。

  「你們不懂。我每天晚上在那個橋頭擺攤,看著那些人。下夜班的、加班回家的、跑外賣的。跟我一樣,都是在最底下混日子的人。」

  「我想讓他們高興一下。」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怪異的溫柔。

  「蘑菇吃了之後人會笑。會覺得什麼都好。我試過。」

  「那個感覺很好。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了。」

  他看著林雅婷。

  「我想讓他們也嘗嘗。高興興地走。就算死了,也是笑著死的。」

  審訊室里安靜了五秒鐘。

  單面鏡後面,蘇寒的手攥著筆,指關節發白。

  林雅婷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冷了一個度。

  「你知道裸蓋菇素會導致意識喪失嗎?」

  「知道。」

  「你知道吃了你東西的人要坐公交車過江北大橋嗎?」

  「知道。末班車就停在我攤子前面三十米。」

  「你知道一個處於致幻狀態的司機無法正常駕駛嗎?」

  孫德貴沒回答。

  林雅婷把桌上的照片推過去。七張照片。七個人的生前證件照。

  「最小的那個女孩,22歲。剛畢業半年。在一家GG公司做設計。加班到十一點,買了你兩串蘑菇當宵夜。」

  「旁邊這個穿藍工服的,47歲,公交車司機。在線路上幹了十二年。零事故。」

  「這個戴眼鏡的,38歲,中學數學老師。晚自習下班。」

  孫德貴低著頭看那些照片。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沒想到會死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我吃了不也沒事嗎?我以為……量少一點就沒事。」

  林雅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聲音不大,但孫德貴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以為?七條人命,你跟我說你以為?」

  孫德貴不說話了。

  他把頭埋得更低,兩隻手在膝蓋上攥成拳頭。

  林雅婷站起來,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在他面前。

  「22歲的女孩,父母在老家種地,供她讀完大學。她上個月剛轉正,第一個月工資給她媽買了個按摩儀。」

  「47歲的司機,女兒今年高三,明年要高考。」

  「38歲的數學老師,老婆剛懷二胎,四個月。」

  孫德貴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林雅婷沒再說話。她把錄音筆往前推了推。

  「從頭說。蘑菇從哪兒采的,怎麼處理的,擺了多久的攤,一共賣給了多少人。一個字都不要漏。」

  孫德貴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然後他開始說。

  斷續續地,把半年來的事全交代了。

  他兒子出事後,他把工廠的活辭了。天在家喝酒。越喝越想不通。

  後來在網上看到一篇帖子,說野外有一種蘑菇,吃了以後人會變得很開心,什麼煩惱都會消失。

  他動了心。

  花了兩個月學會了辨認。又花了一個月找到了江北後山的採集點。

  第一次是自己吃。效果確實好。笑了一整晚。

  然後他就想——別人是不是也需要這個。

  那些跟他一樣在深夜裡討生活的人,是不是也需要高興一下。

  他沒想過劑量的問題。

  他覺得自己吃了沒事,別人吃了也不會有事。

  他更沒想過,吃了蘑菇的人會去開車。


  或者坐在一輛由同樣吃了蘑菇的司機開的公交車上。

  審訊持續了兩個小時。

  凌晨一點,林雅婷走出審訊室。

  蘇寒靠在走廊牆邊等她。

  林雅婷的臉色不太好看。

  「口供拿到了。投毒事實清楚,動機也交代了。」

  蘇寒問:「他擺了多久的攤?」

  「兩周。每天晚上都出。」

  「也就是說,在這七個人之前,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吃過他的蘑菇。」

  林雅婷點頭。

  「我已經讓田小輝去調前兩周的監控了。同時通知各醫院急診科,排查近期不明原因幻覺、意識障礙的就診記錄。」

  蘇寒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沒想到會死人。」

  「你信嗎?」

  蘇寒想了兩秒。

  「信不重要。他明知蘑菇有致幻效果,仍然把它賣給不知情的人。這就夠了。」

  「間接故意。」

  「對。他放任了危害結果的發生。不管他嘴上怎麼說'沒想到',法律上這叫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林雅婷把手插進衝鋒衣口袋裡。

  「七條命。因為一個人覺得'反正我吃了沒事'。」

  走廊里的白熾燈嗡嗡作響。

  蘇寒直起身。

  「案子定性完了。後面的事交給檢察院。我回去寫屍檢終版報告。」

  「行。明天早上我要。」

  「來得及。」

  蘇寒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雅婷一眼。

  「早點回去睡。別又熬到發燒。」

  林雅婷愣了一下。

  「你管得還挺寬。」

  蘇寒沒接話,轉身走了。

  林雅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動了一下。

  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一點十五。

  明天還有一堆報告要寫,媒體通報要準備,還要跟宣傳科對接闢謠口徑。

  「幽靈公交」的謠言該停了。

  不是鬼。不是詛咒。不是末日預言。

  是一個被仇恨掏空了腦子的男人,把毒蘑菇塞進了竹籤上。

  七個普通人,在深夜裡買了兩塊錢一串的路邊攤。

  然後再也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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