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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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茅草屋外。

  張大膽蹲在門檻邊,正百無聊賴地拿樹枝撥弄地上的螞蟻。

  他打了個哈欠,正要站起來活動活動發麻的腿,餘光卻捕捉到遠處田野的陰影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朝這邊快速移動。

  張大膽猛地攥緊樹枝,整個人繃緊了。他眯起眼,借著篝火的微光辨認了片刻,隨即臉色一變。

  那是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渾身是血,道袍破了好幾道口子,正踉蹌著朝茅草屋跑來。

  「誰?!」張大膽站起身,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那人跑到近前,月光照亮了那張臉——明松道人。

  他面色灰敗,道袍上沾滿了暗褐色的血跡,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側,像是斷了。

  他扶著門框,幾乎站不穩,聲音焦急:「快…快帶我去見林道長…」

  張大膽傻眼了:「明、明松道長?!您怎麼——」

  「飛僵——」

  明松道人打斷他,喘著粗氣,

  「我們路上遇到了飛僵埋伏…同門皆死戰不退,就在那邊不遠處…我是回來求援的…林道長他們可還在?」

  張大膽一聽飛僵,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連忙側身讓開,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千鶴師叔!千鶴師叔!明松道長回來了!受了重傷!」

  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千鶴道長掀開布簾,大步走了出來。他的目光落在明松道人身上,眉頭猛地擰緊。

  「明松道友?你這是——」

  明松道人扶著門框,似乎連站都站不住了,聲音斷斷續續:

  「飛僵…飛僵就在西邊五里外…我那幾個同門…都…都撐不住了…千鶴道長,快…快隨我去救援…林道長他們去哪裡了?」

  千鶴道長上下打量了一番明松,隨即沉聲道:

  「林師兄有事外出,尚未歸來。你傷得這麼重,先進來坐下,我替你包紮——」

  「來不及了!」

  明松道人急聲打斷他,

  「那飛僵已經殺紅了眼,若再不去,我那幾個師弟就真的撐不住了!千鶴道長,求你看在道門同脈的份上…」

  千鶴道長盯著他看了兩息,終究點了點頭:「好。你帶路。大膽——」

  張大膽本就渾身緊繃,一聽千鶴喊他,下意識的應道:「在!」

  「看好小殭屍。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離開屋子半步。我和明松道長去去就回。」

  張大膽重重地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千鶴道長取下門後掛著的五帝銅錢劍,插在腰間,又從桌上抓起一把符籙揣進懷裡,然後朝明松道人一抬下巴:

  「走。」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沒入了夜色之中。

  然後向西趕了五里路,可卻是什麼也沒見著,四周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田野和遠處零星的樹影。

  明松道人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千鶴道長也跟著放慢了速度,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觸到了腰間的銅錢劍柄。

  「明松道友,」他開口問道,「還有多遠?」

  「快了。」他說。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猛地往側面一閃,同時右手探入懷中,一甩。

  三道寒光激射而出,直取千鶴道長的面門、咽喉和心口。

  暗器來勢極快,千鶴道長卻是早有所料般,腰間銅錢劍瞬間出鞘,劃出一道圓弧——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枚鐵蒺藜被劍身精準磕飛,釘入兩旁的樹幹。

  明松道人一擊不中,已在數步之外站定。

  千鶴道長收劍,銅錢劍橫在身前。

  「明松道友,怎麼,這就按耐不住了嗎?」

  明松道人雖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識破的,但還是冷笑一聲,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黑旗。

  「那又如何?」他緩緩開口,「千鶴,你若是留在那茅屋裡,我還能讓你多活幾個時辰。可你偏偏跟出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黑旗猛地往地上一插。

  緊接著四面八方的田野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具具僵硬的身影從暗處站起,細細一看,足足有數十具之多,將千鶴道長團團圍住。

  千鶴道長卻是面色未變。

  他手中的銅錢劍微微抬起,劍尖指向明松道人:「明松,知道我為什麼跟出來嗎?」

  明松道人的眉頭動了一下,卻是沒有接話。

  千鶴道長嘴角微微彎起,譏諷道:「因為我也在等你動手。」

  說罷,他左手已經探入懷中,一把握住了所有帶來的符籙,猛地朝前方撒了出去。

  十幾張符紙在夜風中散開,落地即燃。

  火焰瞬間在屍傀群中炸開,在屍傀與千鶴之間橫亘出一道火牆,雖然只能拖延片刻,但那片刻已經足夠。

  借著這一瞬的空隙,千鶴道長腳下一蹬,整個人已朝明松道人直衝而去。

  擒賊先擒王。

  只要拿下這個操控屍傀的人,那些東西便不攻自破。

  明松道人的嚇了一跳,他顯然沒料到千鶴道長的反應如此之快,說動手便動手,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下意識地往後撤了半步,右手卻已經掐訣,準備催動黑旗召回屍傀護主。

  可千鶴道長更快,他此刻已經收起銅錢劍,舉著一把匕首殺到他眼前。

  明松道人只來得及偏了偏頭,匕尖便擦著他的耳際掠過,削斷了幾縷髮絲,在他顴骨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這下,明松道人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本以為對方會有所顧忌,至少會先試探幾招。

  可他低估了千鶴道長的殺伐果決——那張臉上分明寫著「趁你病要你命」六個字,毫不留情。

  他只得一邊後撤一邊掐訣念咒,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從體內湧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金光咒。

  龍虎山不傳之秘,以自身法力引動天地之炁凝於體外,萬法不侵。

  匕首刺在金光咒上,發出一聲嗡鳴,便被彈開數寸,未能穿透。

  千鶴道長一擊不成,手腕翻轉,匕首順勢橫削,改刺為劈,接連斬在那層金光罩上,每一次撞擊都震得明松道人後退半步,金光罩表面也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可明松道人已經借著這一擋之力拉開了距離。

  他退到一丈開外,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那道金光罩明滅不定,顯然維持得極為吃力。

  他咬了咬牙,罵了一句:「千鶴!你真要與我魚死網破不成?!」

  千鶴道長可沒功夫跟他閒聊,腳下再次發力,便要追擊。

  明松道人見狀,一咬牙,右手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畫紙,接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畫紙上,口中急誦咒訣。

  畫紙驟然亮起一團灰黑色的光芒,一頭比尋常豹子大了將近一倍的豹子從光芒中躍出,瞬間鎖定了千鶴道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千鶴道長的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是龍虎山的馭獸之術。

  黑豹沒有給千鶴道長太多思考的時間。

  它四爪一按,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殘影,便撲了上來。

  千鶴道長側身閃避,同時收起匕首,換出銅錢劍橫削,斬在黑豹的前肢上,一陣金光閃過。

  那畜生卻只是微微偏了一下方向,轉身又撲了上來,逼得千鶴道長不得不再後撤半步。

  他穩住身形,心中感嘆,看來一時之間不能拿下這個叛徒了,龍虎山,確實不是浪得虛名。

  不過,他也不是當年的千鶴了,他必須儘快解決戰鬥,回去支援徐師弟,於是直接施展劍印,朝著黑豹大喝一聲。

  「畜生,看招。」

  黑豹聽到喊聲,呲牙吼了一聲,然後四爪騰空,朝他撲來。

  千鶴道長卻絲毫沒有閃避的意思。

  他左手猛地探出,掌心朝前,掌心雷直接擊中黑豹。

  那黑豹的前撲勢頭被硬生生打斷,整個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重重摔在田埂上,砸出一道淺坑。

  它發出哀嚎,在泥地里翻滾了半圈,掙扎著爬起,前肢微微顫抖,顯然這一擊給它造成了不小的創傷。

  但它沒有退縮,只是齜著牙,壓低重心,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咆哮,再次擺出了撲擊的姿勢。


  千鶴道長沒有等它撲過來。在黑豹重新蓄力的那一瞬間,他已腳下一蹬,沖了上去。

  黑豹察覺危險,猛地躍起想要撲咬。

  可千鶴道長的劍比它的動作快了半息——金光在半空中閃過,劍鋒精準地切入黑豹的腰腹,從左肋貫入,從右側透出。

  「噗嗤」一聲悶響,黑豹的身軀在半空中被劈成兩段,前後半截先後落地,抽搐了幾下,便化作一灘濃稠的墨汁滲入泥土,腥臭味迅速瀰漫開來。

  千鶴道長收劍,甩了甩劍身上殘餘的黑液,抬起頭。

  明松道人被破了法,差點站立不穩,後退了好幾步這才穩住身形。

  他知道千鶴道長「茅山先鋒」的名號,可名號歸名號,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那頭黑豹是他用精血催動的馭獸術,威力並非尋常,可在千鶴面前,連三個照面都沒撐住。

  「明松,你還有什麼手段?」千鶴道長冷喝道。

  明松道人此刻也意識到此人劍法凌厲,硬碰硬他肯定要吃虧。

  他再不敢托大。

  右手急掐法訣,口中念誦咒語,同時左手猛地一揮,將一直扣在袖中的一面銅鏡狠狠砸向地面。

  「砰——」

  銅鏡碎裂的瞬間,一蓬灰白色的煙霧從碎片中炸開,迅速瀰漫開來,將他與千鶴道長之間的視線吞沒。

  千鶴道長只覺四周的景象在那一瞬間猛地扭曲變形——田野、枯樹、月光,全都像是被揉碎後又重新拼貼在一起,光影錯亂,方位顛倒。

  他明明記得明松道人就在前方三丈處,可此刻目之所及,卻全是混亂的殘影。

  障眼迷魂法。

  又是龍虎山的保命術之一,以碎裂孕養法器為代價,瞬間擾亂敵人感知,為己方爭取脫身之機。

  千鶴道長沒有慌,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丹田中的法力循著特定的路徑運轉,湧入雙目之中。

  眼前的混亂光影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隨即漸漸穩定下來,那些錯亂的殘影也慢慢歸於原位。

  可就是這幾息的功夫,已經足夠了。明松道人早已借著煙霧的掩護退到了田埂另一側。

  他沒有逃遠,而是重新握住了那面黑旗,猛力一搖,那些方才被火牆阻隔的屍傀同時嘶吼著撲向千鶴道長。

  千鶴道長身形疾掠,將撲上來的屍傀一具具斬落。但那些東西悍不畏死,倒下一批又湧上來一批,硬生生將他拖在原地。

  明松道人看著被屍傀纏住的千鶴道長,鬆了口氣的同時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

  雖然他的獵殺失敗了,可他如今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大半。

  千鶴與林九都被引走,茅屋裡剩下的那點人手,擋不住他們精心布下的暗子。只要那對子母僵落入他們手中,此行的功勞便已是囊中之物。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正要轉身撤走,可腳步還沒邁出,他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的田埂上,正不緊不慢地拍著道袍下擺沾著的草屑。

  「明松道長,」

  「這就要走了?」

  明松道人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定睛一看,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九叔。

  隨即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此刻他腦子裡的念頭全是問號???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中計,去找『飛僵』了嗎?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但這些念頭只持續了一瞬。

  他的身體已經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右手急掐法訣,口中念誦咒語,左手順勢一揮,最後一面銅鏡碎片砸落在地,灰白色的煙霧再次炸開,翻滾著朝九叔涌去。

  又是障眼迷魂法。他用這一招從千鶴眼皮底下脫了身,如今故技重施,打算如法炮製擺脫九叔。

  可煙霧散開的瞬間,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那團灰白色的霧氣在九叔面前三尺處便凝住了,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明松道人下意識地催動法力加大輸出,可那煙霧依舊紋絲不動,他甚至感覺到自己打出去的法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連一點漣漪都沒能泛起。


  他嚇壞了。

  九叔從煙霧後走了出來,開口道。

  「明松道長,同樣的法子,用第二次就沒意思了。」

  明松道人的喉嚨發乾,猛地後退了一步,想要拉開距離。

  可他剛邁出半步,便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紫庭追魂攝氣法。

  明松道人畢竟是龍虎山長老,中招的一瞬間,便想到了這門術法,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想開口求饒,可喉嚨里卻只擠出了幾聲嘶啞的嗚咽。

  九叔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看著明松道人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冷道:「今天貧道就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龍虎山同門報仇雪恨?」

  明松道人則拼盡全力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林、林道長…求你看在道門同脈的份上…我…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韃子的布局、張茂三的藏身處、還有…還有龍虎山那些暗樁的名單…我全都…全都告訴你…」

  九叔卻是搖頭:「不用了。」

  他右手探出,五指虛虛一抓。

  明松道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整個人癱軟下去,接著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軀體中脫離而出,懸在半空中,正是他的魂魄。

  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明松道人終於徹底慌了。

  他拼命掙扎,想要掙脫那股將他從肉身中剝離的力量,嘴裡同時再拼命的嘶喊。

  「林道長!林道長!」

  「我知道韃子的最終計劃!我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你留我一命,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

  可九叔壓根就不想搭理他,自顧自的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

  「我什麼都能說!我知道——」明松道人的魂魄還在喊,拼命地往前沖。

  九叔將符紙朝前一照。符紙上的鎮魂咒驟然亮起,明松道人的魂魄還沒來得及再擠出半句話,便被吸入了符中。

  符紙微微鼓了一下,隨即恢復平整。

  九叔將符紙折好,揣入懷中,然後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地面明松的肉身。

  一道雷光從他掌心炸開。

  「轟——!」

  那具軀體被雷光吞沒,在瞬息間便化為一堆焦黑色的灰燼,被夜風一吹,散落在田埂的枯草之間。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做完這一切,九叔朝千鶴道長的方向走去。

  「師弟,」

  「別在這裡消耗時間了。回茅屋,想必該來的也來了。」

  千鶴道長會意,收劍入鞘,用身法從縫隙中鑽出,不再與那些屍傀糾纏。

  隨即跟上九叔,朝茅屋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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