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糯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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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句心裡話,他從沒覺得港島這麼難熬過。

  前世看電影,總覺得九十年代的港島遍地是黃金,隨便撿撿就能發財。

  真到了這兒才發現,黃金沒看見,餓肚子倒是真的。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方啟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只記得好像拐進了一條特別窄的小巷子,兩邊的牆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海報和GG。

  巷子盡頭是個丁字路口,右手邊是一排老舊的樓,樓下的商鋪還沒開門,鐵閘門拉得嚴嚴實實。

  他實在是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台階上,哭笑不得。

  想他方啟,茅山正宗,地師境界,閃電奔雷拳傳人,六丁六甲神符持有者,昨晚還以德服人超度了黃山村幾十口鬼魂。

  現在居然餓得兩眼發花,坐在街邊發呆。

  這要是讓同門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也不知道師父他們怎麼樣了…」

  方啟喃喃自語,靠在身後的鐵閘門上,望著對面那堵貼滿海報的牆,眼神有些放空。

  大師伯傷得重不重?青竹那小子救過來了沒有?師父發現自己不見了,該急成什麼樣?

  還有四目師叔,鷓鴣師叔,家樂…他們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擔心。

  方啟嘆了口氣,小聲嘀咕

  「得想辦法回去才行。」

  可是怎麼回?這玉佩剛剛在路上他就試過了,根本就沒反應!

  正想著,一股香味飄了過來,而且這味道他似曾相識。

  他循著香味扭頭一看,一個男人正站在爐子後面,手裡端著個飯盒,朝他走過來。

  那人腳上是雙拖鞋,身上穿著件皺巴巴的白背心,外面套了條圍裙,圍裙上沾滿了油漬和飯粒。

  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看起來五六十歲的年紀。

  他走到方啟面前,把飯盒往前一遞。

  「喏,吃了吧。」

  方啟愣住了。

  他抬頭看著面前這張臉,那個身形,那種不修邊幅的邋遢感,還有那雙眼睛裡的精氣神——像,太像了。

  像誰呢?

  四目師叔!

  對!就是四目師叔!

  方啟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四目師叔?!」

  那男人眉頭一皺,上下打量了方啟一眼,沒好氣地道:「小子,你餓昏頭了是吧?我可不是你什麼四目師叔。」

  他把飯盒往方啟手裡一塞,「這裡的街坊鄰居都叫我阿友,就是一個賣糯米飯的。看你蹲這兒半天了,餓得眼都綠了,趕緊吃吧。」

  方啟低頭看著手裡那盒糯米飯,又抬頭看著面前這個酷似四目師叔的男人,腦子裡一片混亂。

  糯米飯。

  阿友。

  賣糯米飯的道士。

  他猛地想起來了——《殭屍七日重生》!那部電影!有個角色叫阿友,是道士的後人,因為時代變了,殭屍沒了,符籙沒用了,只好在街邊賣糯米飯維生。

  方啟捧著飯盒,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阿友見他不動,不耐煩地伸手要拿回去:「還吃不吃啊?不吃我就給別人了。你不吃有的是東西想吃。」

  方啟連忙把飯盒往懷裡一護:「吃吃吃!謝謝阿友叔!」

  他顧不上燙,掀開蓋子就扒了一大口。

  米飯就是最普通的飯,可這一口下去,方啟差點沒哭出來。

  太好吃了。

  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糯米飯。

  阿友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慢點吃,噎死了我還得叫白車,麻煩。」

  方啟幾口就把大半盒飯扒拉完了,速度這才慢下來。

  他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飯,含糊不清地說:「多謝阿友叔。我…我身上沒錢,能不能先欠著?回頭一定還。」

  阿友擺了擺手,轉身走回店裡:「算了算了,一盒飯而已。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裝的。趕緊吃吧,我先回店裡去了。」

  方啟把最後幾口飯扒拉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店門口往裡張望。


  店面不大,也就十來平方

  。靠牆擺著幾張摺疊桌,牆上貼著發黃的菜單,頭頂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角落裡堆著幾袋米和成箱的雞蛋,灶台擦得還算乾淨,鐵鍋翻過來扣在灶上。

  阿友正站在灶台後面,從米袋裡舀米,頭也不抬地說:「吃完了?吃完了就進來坐著,別在門口杵著,擋我生意。」

  方啟猶豫了一下,還是跨了進去,在靠牆的摺疊桌邊坐下。

  阿友把米倒進電飯煲里,按下開關,轉過身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他的目光落在方啟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最後停在他腰間的桃木劍上。

  「小子,」他彈了彈菸灰,「你這身打扮,是拍戲的?」

  方啟搖了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道士?現在這個年頭,還有道士?」阿友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但方啟聽得出來,那不是針對他,更像是某種自嘲。

  「茅山傳人。」方啟如實答道。

  阿友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挑了起來:「茅山?真的假的?現在茅山還有傳人?」

  方啟從懷裡掏出那枚令牌,放在桌上。

  阿友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方啟,把煙叼在嘴裡,拿起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令牌放下,吐出一口煙。

  「東西是好東西,做舊的手藝一流。不過這年頭,誰還信這個?」

  方啟沒有辯解,只是把令牌收好,平靜地說:「信不信由你。但我確實是茅山弟子,師從林九,受籙於茅山掌門石堅。」

  阿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林九?石堅?你這故事編得還挺全乎。行,就算你是茅山傳人,那你怎會在此處?還落魄成這樣?」

  他指了指方啟道袍上沾滿血跡的衣襟,「這血是怎麼回事?跟人打架了?還是被仇家追殺了?」

  方啟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狼狽模樣,苦笑了一下:「說來話長。」

  阿友見他不肯說,也不追問,只是靠在灶台上,慢悠悠地抽菸。

  方啟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阿友叔,我觀你,似乎跟茅山有些緣分?」

  阿友彈了彈菸灰,語氣淡淡的:「我祖上是茅山旁支,傳下來一些東西。不過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這年頭,殭屍都絕跡了,符籙也沒用了,還不如我這糯米飯實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碼糯米飯能填飽肚子,符籙能幹什麼?擦屁股都嫌硬。」

  方啟聽得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想起師父,想起大師伯,想起茅山上那些師叔伯們。

  他們守著那些本事,斬妖除魔,護佑一方。

  可在這年頭,妖魔鬼怪都沒了,那些本事還有什麼用?

  但是,這些都是大勢所趨,如今天下太平,不也正是他們這些修道之人所期盼的嗎?

  阿友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在灶台上,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碗,倒了一碗涼茶,放在方啟面前。

  「喝吧,看你嘴唇都乾裂了。」

  方啟接過碗,喝了一口。涼茶苦中帶甜,入喉清涼,驅散了幾分疲憊。

  不得不說,還是這些現代食物好吃啊!

  他久違的喝完茶後發出一聲啊的感嘆。真是清爽。

  可阿友此時卻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看著看著,嗤笑一聲,這小子,怎麼感覺跟逃荒似的,身上的道袍髒兮兮的,腰間還掛著把桃木劍。

  他的目光在那劍上停了一瞬——不對,這桃木劍的品相。

  阿友把煙叼在嘴裡,湊近了些,眯著眼仔細打量。

  劍身深色,紋路細密如絲,隱隱有光澤流轉,劍柄處還刻著幾個蠅頭小楷,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他伸手摸了摸劍身,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氣息從劍中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沉睡。

  阿友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東西,可不是做舊能做出來的。

  他祖上傳下來的那柄桃木劍,說是茅山正宗法器,他小時候當寶貝似的供著,後來因為沒鬼抓了,乾脆被他拿來當痒痒撓用了好些年,但是論品相,還真是不咋地。


  可眼前這柄——是上品。

  真正的上品法器。

  阿友收回手,吐出一口煙,裝作不經意地問:「小子,這劍不錯啊,哪來的?」

  方啟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桃木劍,笑道:「師父送的。」

  「就是你說的那個林九?」

  「正是家師。」

  阿友沒再說話,把煙叼在嘴裡,轉身走回灶台後面,從柜子里拿出個搪瓷杯,倒了杯熱茶,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茅山。林九。石堅。

  這小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編的。

  可這都什麼年代了?茅山那些老古董,早就進了歷史書了。哪還有什么正兒八經的道士?

  他正琢磨著,店門口傳來一陣顫巍巍的腳步聲。

  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提著個布袋。

  她看見方啟,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阿友,笑著問道:「阿友啊,這個小伙子,是新租客嗎?」

  阿友撇撇嘴:「不是,剛剛路邊看到的,餓得眼都綠了,蹲在街邊跟個乞丐似的。我就給他炒了碗飯。」

  老婦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停在他道袍上。

  「這樣啊。」

  她走過來,在方啟對面的摺疊桌邊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笑眯眯地說,

  「小伙子,我是這裡的梅姨。大傢伙的衣服褲子什麼破了都是找我。你要是住在這裡,可以來找我,幫你補補衣服。」

  她說著,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道袍。

  方啟看著面前這張慈祥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梅姨。

  《殭屍七日重生》里那個梅姨。

  丈夫阿東摔死之後,她因為思念過度,劍走偏鋒。最終被阿九那個邪修利用,用屍油和香灰養屍,把阿東煉成了一具凶屍。最後釀成了一場誰也收不了場的慘劇。

  方啟的目光在梅姨身上掃過,仔細感知了一下,沒有藥味。

  電影裡的梅姨,為了養屍,每天都要給阿東的屍體擦拭屍油、塗抹香灰,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和防腐劑的氣味。

  可眼前這個梅姨,身上只有洗衣皂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看來事情還沒發生。

  阿東還沒死。

  方啟心裡微微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點頭道:「多謝梅姨。一定,一定。」

  梅姨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提起布袋,顫巍巍地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方啟一眼,笑眯眯地說:「小伙子,好好吃飯,別餓著了。」

  方啟應了一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這才收回目光。

  阿友靠在灶台上,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斜眼看著他:「怎麼,你認識梅姨?」

  方啟搖了搖頭:「不認識。」

  「那你方才那表情,像是見了鬼似的。」

  方啟笑了笑,沒有解釋。他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腦子裡卻在飛速轉動。

  阿九。

  電影裡那個邪修,陽壽已盡,養小鬼續命。可小鬼越來越不管用了,他便把主意打到了2442那對雙胞胎女鬼身上,想用她們的魂魄煉製更強大的續命法器。

  可2442的女鬼怨氣太重,他一時半會兒收服不了,便把目光轉向了阿東。他用屍油和香灰,把阿東煉成了一具凶屍,打算用阿東和女鬼,從中汲取生機。

  阿友認識阿九。不僅認識,兩人還是舊識。都是道士後人,都知道這棟樓里藏著什麼。

  可阿友懶得管,也不想管。

  這個年代,殭屍都絕跡了,符籙也沒用了,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哪還有心思管別人?

  直到阿東變成了殭屍,殺了人,整棟樓都有危險了,阿友才不得不出手。

  方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節點,阿九的小鬼養了多久,陽壽還剩多少,但阿東應該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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