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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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啟繼續添油加醋:

  「他還說,這是他攢了兩年的私房錢,一塊一塊從四目師叔眼皮子底下摳出來的,讓我務必花得值當。要是買差了,他非得跟我急不可。」

  菁菁聽著,卻覺得更有意思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錢袋,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師兄,這錢我不能要。」

  方啟一愣:「為啥?」

  菁菁抬起頭,看著他,認真道:

  「家樂跟著四目師伯,平日裡也沒什麼進項。攢這點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在這兒,師父待我如親生女兒,什麼都不缺,哪能花他的錢?」

  方啟一聽,急了:「別別別!菁菁姑娘,你這話可不對!家樂托我的時候說了,這是他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要,他非得難受死不可!」

  菁菁看著他這副著急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

  她想了想,道:「這樣吧,師兄,我跟你去鎮上看看,買些便宜的就行。剩下的錢,你幫我帶回去還給他。就說…就說他的心意我領了,但用不著這麼破費。」

  方啟連連擺手:「那怎麼行!那小子要是知道我幫他省錢,非得跟我鬧不可!」

  菁菁卻已經放下手裡的東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走吧師兄,咱們去鎮上逛逛。正好我也確實需要買些東西。」

  方啟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勸,只好跟著她往外走。

  兩人出了道場,一路朝鎮上走去。

  別說龍家鎮集市確實還挺挺熱鬧的。菁菁輕車熟路地帶著方啟在街上轉悠,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布料,摸摸成衣,問問價錢。

  方啟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那個錢袋,心裡暗暗著急——這丫頭,怎麼盡挑便宜貨看?

  「菁菁姑娘,」他忍不住開口,「家樂說了,要買好的,你別老看這些便宜的。」

  菁菁回過頭,笑道:「師兄,你有所不知。這家的布料雖然便宜,但做工細,穿在身上也舒服。那些貴的,未必就比這個好。」

  方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丫頭是鐵了心要省錢。

  也罷,反正只要她收了東西,就算是幫到家樂了。

  兩人在集市上轉了小半天,菁菁終於挑好了東西。

  兩匹細棉布,一匹靛藍,一匹藕荷色;一雙新做的布鞋;還有幾樣女兒家用的簪花、手帕之類的小物件。

  算下來,總共花了不到兩塊大洋。

  方啟把錢袋打開,數出兩塊大洋付了帳,然後把剩下的錢重新系好,塞回懷裡。

  菁菁看著他,笑道:「師兄,回去可別跟家樂說我花了多少。就說…就說買了挺好的東西。」

  方啟哭笑不得:「你這不是讓我撒謊嗎?」

  菁菁眨眨眼:「這叫善意的謊言。」

  方啟被她堵得沒話說,只好認了。

  兩人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一家鞋鋪。菁菁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鋪子裡擺著的一雙男鞋上。

  那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面是深藍色的細布,納得密密實實,看著就結實耐穿。

  方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裡一動,笑道:「怎麼,想給家樂買一雙?」

  菁菁笑了笑,沒有否認:「他那人,整天跟著四目師伯趕屍,翻山越嶺的,鞋子肯定費。他之前的那雙,我出來的時候就快穿破了。」

  她說著,走進鋪子,問了價錢,又仔細看了看鞋的做工,最後掏錢買了下來。

  方啟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感慨——這丫頭,嘴上不說,心裡可惦記著呢。

  出了鋪子,菁菁把那雙鞋遞給方啟,認真道:「師兄,麻煩你幫我帶給他。就說…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

  方啟接過鞋,鄭重地點點頭:「放心,一定帶到。」

  菁菁笑了笑,沒再多囑咐什麼,於是開始跟方啟分享起來到龍家鎮後的趣事。

  就這樣,兩人說笑著回到道場門口,卻遠遠就瞧見院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走近一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半大小廝,約莫十四五歲年紀,手裡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正踮著腳往院子裡張望。


  菁菁連忙上前詢問:「這位小哥,你是?」

  那小廝聞聲轉過頭來,見是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少年道士,連忙上前幾步,彎腰行了個禮:

  「請問,可是菁菁姑娘?」

  菁菁一愣:「正是。你找我?」

  小廝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雙手將那個信封遞了過來:

  「姑娘,有人托我給您送封信。說是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菁菁接過信封,低頭一看,信封上的字跡熟悉,好像是一休師父的。

  她正要開口詢問,那小廝已經又行了一禮,轉身就要走。

  「等等!」菁菁連忙叫住他,「小哥,是誰讓你送來的?」

  小廝回過頭,撓了撓頭:

  「是個和尚,年紀挺大的,穿著灰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大佛珠。他給了我二十幾個銅板,讓我把這封信送到龍家鎮的鷓姑道場,交給一位叫菁菁的姑娘。」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那和尚旁邊還跟著個年輕後生,穿著粗布衣裳,看著憨厚老實,跟在他身後,一句話都不說。」

  菁菁聽完,愣在那裡。

  一休師父。

  還有初六。

  方啟在一旁看著,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多謝小哥。」他走上前,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進那小廝手裡,「辛苦你跑一趟。」

  小廝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那和尚已經給過錢了——」

  「拿著吧。」方啟把銅板塞進他手心,「大老遠跑來,買碗茶喝。」

  小廝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又連聲道了幾句謝,這才轉身跑遠了。

  菁菁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信,一時之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直到方啟輕聲問道:「菁菁,進去看吧?」

  菁菁這才回過神點點頭,推開了院門。

  可剛進了院子,菁菁就有些等不及了,她拆開信封,取出信紙。

  方啟站在一旁,沒有湊過去看,只是靜靜等著。

  菁菁的目光落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來。她只是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看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信紙,抬起頭,看向方啟。

  「師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一休師父他…他已經帶著初六離開了。」

  方啟點點頭,輕聲道:「信上怎麼說?」

  菁菁低頭看了一眼信紙,聲音漸漸平穩下來:

  「師父說,他觀察了初六幾日,覺得這孩子心地質樸,與佛門確實有緣。他準備帶初六雲遊四方,一邊走一邊教他佛法,讓他多見見世面。」

  「師父還說。」

  「讓弟子安心跟著鷓姑師父修行,不要掛念他。他身邊有初六照顧,一切都好。」

  方啟聽著,臉上露出笑容:

  「這是好事啊。一休大師終於有了個伴兒,不用一個人云遊了。初六那小子,我看著也是個實在人,跟在大師身邊,肯定能學好。」

  菁菁用力點頭,把那點不舍壓了下去,換上一副開心的笑容:

  「是呢!看得出來,師父對初六很喜歡。他在信里誇了初六好幾回,說這孩子勤快,懂事,學東西也快。」

  「師父還說,初六雖然話不多,但心裡透亮,什麼事一點就通。以後跟著他雲遊,肯定能幫上大忙。」

  方啟笑道:「那就好。大師有了傳人,初六有了歸宿,兩全其美。」

  菁菁點點頭,把信紙仔細疊好,重新塞回信封,貼身收進懷裡。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方啟師兄,這次多虧了你。」

  方啟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麼。

  兩人正要往裡走,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鷓姑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手裡還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額頭沁著細汗,顯然是一路趕回來的。


  「哎喲!」

  她一眼就看見站在院裡的兩人,

  「你們倆怎麼在門口站著?我遠遠就瞧見門口有個人影,還以為是誰呢!」

  方啟笑著迎上去:「師叔回來了?隔壁村那大嬸的兒媳婦,最後一次複診怎麼樣?」

  鷓姑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氣:

  「好著呢!那丫頭懷相穩了,臉色也紅潤了,再養幾個月,到時候請一尊靈嬰過去,保准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大嬸非要留我吃飯,我推了半天才推掉,緊趕慢趕跑回來——」

  她說著,目光落在菁菁臉上,忽然停住了。

  「丫頭,你這眼睛怎麼紅紅的?」鷓姑眉頭一皺,「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菁菁連忙搖頭,笑道:「師父,沒人欺負我。是剛才…剛才有人送信來了。」

  「信?」鷓姑一愣,「誰的信?」

  菁菁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遞給鷓姑:「是一休師父的信。他帶著初六離開了,讓弟子安心跟著師父修行,不要掛念。」

  鷓姑接過信,快速看了一遍。看完後,她放下信紙,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老和尚,走也不來說一聲。」她嘀咕了一句,語氣里倒是沒有什麼責怪。

  她把信紙疊好,遞還給菁菁:「丫頭,收好了。這可是你師父的信,以後想他了,還能拿出來看看。」

  菁菁接過信,鄭重地點點頭:「是,師父。」

  鷓姑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兩人揮了揮:「行了行了,別在門口杵著了。都進去,進去!太陽曬著呢,站久了頭暈。」

  她一邊說一邊往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菁菁一眼,放緩了聲音:

  「丫頭,你一休師父有了伴兒,是好事。以後你也別老惦記著,好好跟著老娘學本事。等你學成了,哪天想去看他,老娘親自送你去。」

  菁菁眼眶一熱,用力點頭:「多謝師父!」

  鷓姑擺擺手,大步朝堂屋走去,嘴裡還在嘟囔:「餓死了餓死了,菁菁,廚房還有吃的沒?給老娘弄點…」

  菁菁應了一聲,連忙跟了上去。

  來到院內,鷓鴣已經坐在石桌上自顧自的倒著茶水,方啟見狀也湊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鷓鴣抬眼看了下,也給他倒上了一杯。

  方啟也不客氣,端起茶杯就抿了口茶,開口道,「師叔,弟子明天準備回去了。」

  鷓姑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她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啥?明天就走?」

  方啟點點頭:「出來好些天了,師父那邊還等著弟子回去。」

  鷓姑一聽,茶碗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都炸了毛:

  「不行不行不行!哪有這麼快就走的?你才來幾天?傷剛好利索就要走?老娘還沒跟你好好說說話呢!那棺材板有什麼好見的,天天板著張臉,你回去看他幹嘛?」

  方啟哭笑不得:「師叔,那是弟子師父…」

  「師父怎麼了?師父也不能不講理!」

  鷓姑一揮手,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

  「你瞧瞧你,來的時候風塵僕僕的,沒待兩天就去拼命,拼完命又躺了七八天,這才剛能下地蹦躂,就要走?老娘養了這麼多天,你就這麼報答我?」

  方啟被她說得連連往後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師叔息怒,師叔息怒!弟子也是沒辦法,只是大師伯之前吩咐過,讓弟子抽空隨師父回茅山一趟,這事也不好再拖。那邊的事是正事,耽誤不得…」

  「大師伯?」鷓姑的聲音一下子卡住了。

  她愣在那裡,眨了眨眼,臉上的怒氣瞬間泄了大半。

  「大師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還有些狐疑。

  方啟點點頭:「是,大師伯親口說的,讓師父帶弟子回茅山一趟。師叔也知道,大師伯那人,說話向來一言九鼎,弟子也不好違逆。」

  鷓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行吧,既然是大師兄吩咐的事。老娘還能說什麼?」

  她頓了頓,又嘀咕了一句:「那老傢伙,一輩子就那樣,說一不二的。你去了也好,讓茅山的那些老頑固偶看看,師父把你教得多出息。」


  方啟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碗,低頭抿了一口,掩住眼中的複雜。

  這次過來,鬼門關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

  師父被群鬼圍攻,差點丟了半條命;大師伯走火入魔,險些釀成大禍——這些,他都沒說。

  說出來做什麼呢?

  讓師叔跟著擔心?讓她跑去跟大師伯掰扯?還是讓她知道,她那心心念念的「棺材板」差點就躺進棺材裡了?

  沒必要。

  師叔這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實最重情義。

  要是讓她知道師父受了那麼重的傷,哪怕是大師伯親自動的手,她恐怕也要跑去理論理論。

  到時候,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方啟想著,不自覺的笑了起來。

  鷓姑眼尖,一下就瞅見了:「你傻笑什麼呢?」

  方啟回過神,連忙搖頭:「沒什麼,沒什麼。」

  鷓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追問。這小子,從小就心眼多,問也問不出什麼。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行吧,你明天要走,老娘也不攔你。不過——」

  她轉身朝廚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等著,我晚點收拾些東西,你帶回去給那棺材板。」

  方啟一愣:「師叔,不用麻煩……」

  「麻煩什麼麻煩!」鷓姑一瞪眼,「老娘樂意!讓他多注意身體,有事別死撐,隨時可以來找我。聽見沒?」

  方啟連忙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弟子一定把話帶到。」

  鷓姑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不多時,廚房裡傳來她和菁菁說話的聲音,還有鍋鏟碰撞的脆響。

  方啟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山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師叔這人,嘴硬心軟。

  嘴上罵著「棺材板」,心裡卻惦記得很。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將最後一口茶飲盡。

  等到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方啟便背著包袱出了門。

  包袱里除了自己那點隨身物件,還有鷓姑昨晚硬塞進來的一大包東西——

  兩罐醃菜、一些糕點、一壇她親手釀的米酒、幾包曬乾的藥材,還有一封寫給九叔的信,封得嚴嚴實實,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棺材板親啟」四個字。

  「路上小心!別耽誤!到了給老娘捎個信!」鷓姑站在院門口,雙手叉腰,嗓門大得能把整條街的人都吵醒。

  菁菁站在她旁邊,眼裡也有一些不舍,卻還是笑著:「方啟師兄,一路保重。」

  方啟轉過身,朝她們拱了拱手:「師叔,菁菁姑娘,保重。等弟子忙完茅山的事,再來看你們。」

  鷓姑擺擺手,不耐煩地趕他:「行了行了,快走吧,別磨蹭。」

  方啟笑了笑,轉身大步朝鎮上走去。

  身後,鷓姑的聲音還在飄:「記住!把那壇酒親手交給棺材板!讓他別捨不得喝!」

  方啟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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