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事情總是再不經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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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院子,穿過供奉著神像的前堂,最後來到後面一間乾淨整潔的小廳。

  「師父,方啟師兄,你們快請坐。」

  菁菁手忙腳亂地搬來椅子,又跑去倒茶,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那又哭又笑的模樣,看得一休大師眼中滿是慈愛。

  方啟接過茶碗,笑著道謝,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

  這地方收拾得利落雅致,窗明几淨,桌上還擺著一瓶新摘的野花,透著幾分女兒家的細膩心思。看來鷓姑師叔對菁菁確實不錯。

  菁菁給一休大師奉上茶,終於忍不住挨著師父坐下,雖然沒再哭,卻也是偶爾打個哭嗝:

  「師父,您怎麼來了?您雲遊四方,弟子還以為…還以為要好些年才能再見到您。」

  一休大師含笑看著她,目光柔和:「阿彌陀佛,老衲雲遊至此,聽聞鷓姑道友的道場便在左近,便想著順路來看看你。不想在鎮外官道上,恰好遇見了方啟小施主。這倒是佛祖安排的緣分了。」

  他說著,看向方啟,「之前小施主說此番前來,也是為了看望菁菁?」

  方啟笑著點頭:「正是。一別兩年,也不知道菁菁姑娘在鷓姑師叔這裡過得如何。家樂那小子更是天天念叨,托我務必來看看,回去好給他說道說道。」

  菁菁一聽「家樂」二字,卻是笑了起來:「他還好嗎?他信里總說自己過得不錯,可我猜肯定沒少被四目道長罵。」

  方啟被她這坦然的態度逗笑了:「還真讓你說中了。能吃能睡,就是功課老偷懶,被四目師叔揍了好幾回。不過他倒是隔三差五就寫信,托人轉交給你,想必你都知道。」

  菁菁點點頭,更是開心:「知道,他那些信我每封都收著呢。就是字寫得越來越潦草,有時候得猜半天。」

  一休大師看著徒弟這副模樣,心中瞭然,捻著佛珠,含笑不語。

  方啟又問了些菁菁日常修行的事,得知她跟著鷓姑學醫卜星相、驅邪治穢,已經小有所成,鷓姑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心中也是欣慰。

  「鷓姑師叔待你好,我就放心了。」方啟道,「一休大師把你託付給師父,師父又引薦給鷓姑師叔,這份因果,總算是圓滿了。」

  一休大師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菁丫頭能有今日,全賴林九道友與方啟小施主周全。老衲在此謝過了。」

  方啟連忙擺手:「大師千萬別這麼說,菁菁姑娘自己心性好,勤快懂事,鷓姑師叔喜歡她是應該的。弟子不過順口一提,可不敢居功。」

  正說著,一休大師忽然問道:「對了,怎不見鷓姑道友?老衲久聞其名,今日既來拜訪,理噹噹面致謝,感謝她收留菁丫頭之恩。」

  菁菁忙道:「師父早上出門了。隔壁村子有位大嬸的兒媳婦,說是有了身孕,但胎像不穩,請師父過去看看脈,開幾副安胎的方子。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她話音剛落,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大大咧咧的女聲響起:

  「菁菁啊!我回來了!快累死老娘了!快給老娘倒碗茶來,渴死了!」

  方啟一聽這聲音,這熟悉的腔調,看來是師叔回來了?

  菁菁連忙起身,剛要迎出去,方啟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臉上堆起笑,大步朝門口走去。

  門帘一掀,一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女道士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個布包袱,額頭上沁著細汗,正是鷓姑。

  她一邊走一邊嚷嚷:「那大嬸也太熱情了,非要留我吃飯,推都推不掉,回來路上又遇到個問路的,耽誤了時辰…哎呀渴死了,茶呢茶呢?」

  話音未落,她猛地頓住腳步,眼睛直愣愣地瞪著面前這張笑意盈盈的臉。

  「師叔!我來看你來了!」

  方啟笑著張開雙臂就迎了上去。

  鷓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手裡的包袱「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阿、阿啟?!」她瞪大了眼睛,「你個小兔崽子!你怎麼跑來了?!」

  她一把抓住方啟的肩膀,上下左右仔細打量,臉上那驚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哎呀媽呀,長這麼高了!比你師父還高了吧?!這眉眼,這身板,比你上次見你可俊多了!」

  方啟任由她打量,笑得一臉燦爛:「師叔,兩年多沒見,您還是這麼精神,一點沒變!」


  「那是!」鷓姑一甩頭髮,得意洋洋,「老娘我保養得好!哪像你師父,一張臉整天板著,老得跟個棺材板似的!」

  方啟憋著笑,連連點頭:「是是是,師叔說得對。」

  鷓姑又拍了他兩下,忽然想起什麼,扭頭朝廳內看去。

  這一看,她整個人又愣住了。

  廳里,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端坐著,手持念珠,面容慈和,見她望來,便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鷓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扭頭看向方啟,又扭頭看向那老和尚,再扭頭看向站在一旁,明顯是哭過的菁菁。

  「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她指著那老和尚,嘴巴張了張,一下子有點沒有反應過來。

  方啟連忙上前,笑著介紹:「師叔,這位是一休大師。菁菁姑娘的授業恩師,佛法精深,德高望重。弟子這次來,恰好在大師在鎮外官道上相遇,便一同前來了。」

  鷓姑的嘴巴張得更大了。

  一休大師?

  菁菁那個當和尚的師父?

  她真是萬萬沒想到,這位大和尚,竟然就這麼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裡!

  愣了好一會兒,鷓姑才終於回過神來。

  她連忙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撿起來,往旁邊一放,又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接著快步走上前,對著一休大師抱了抱拳,臉上堆起笑:

  「哎呀呀!這、這可真是…失禮失禮!大師遠道而來,我這個做主人的反倒不在,實在是…咳咳,怠慢了怠慢了!」

  一休大師看到鷓鴣如此客氣,也是含笑還禮:

  「阿彌陀佛,鷓姑道友客氣了。老衲不請自來,才是叨擾。菁丫頭承蒙道友收留教導,老衲心中感激不盡,特來當面致謝。」

  鷓姑擺擺手,恢復了那大大咧咧的性子:

  「大師說什麼謝不謝的!菁菁這丫頭勤快懂事,我喜歡得不行,收她當徒弟是我的福氣!大師您快請坐,菁菁,快去泡茶,泡我那罐最好的!」

  菁菁應了一聲,連忙去張羅。

  鷓姑在一休大師對面坐下,又招呼方啟也坐,目光卻忍不住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臉上那表情,又是好奇又是歡喜。

  「大師,您怎麼跟阿啟這小子湊一塊兒了?」她忍不住問道。

  一休大師便將鎮外官道巧遇的事說了一遍,鷓姑聽得連連點頭:

  「緣分!這就是緣分!大師您雲遊四方,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遇上阿啟,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一休大師含笑點頭:「道友所言極是。」

  鷓姑又轉向方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阿啟,你這次來,你師父知道不?」

  方啟笑著點頭:「知道,師父讓弟子來的。」

  鷓姑眼珠轉了轉,期待的詢問道:

  「那他…他沒說…嗯…沒什麼要交代的?」

  方啟忍著笑意,開口回道:「師父說,讓弟子代他向師叔問好。還說師叔這兒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鷓姑一聽,臉上那期待瞬間黯淡了幾分,嘴角一撇,隨即嘟囔道:「就這?沒別的了?」

  方啟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就這。」

  鷓姑哼了一聲,顯然是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不說那個棺材板了。來來來,喝茶喝茶!菁菁,茶泡好了沒?」

  菁菁端著茶盤進來,給三人一一奉上茶。

  鷓姑接過茶碗,喝了一大口,這才徹底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哎呀,今天可真是…」

  她感慨道,

  「先是給那大嬸的兒媳婦看脈,折騰了大半天。回來又遇上這麼兩位貴客,我這小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方啟笑道:「師叔辛苦了。弟子這次來,也沒帶什麼好東西,就給師叔買了點…」

  「行了行了!」

  鷓姑一擺手,打斷他,

  「跟我還客氣什麼?你能來,比帶什麼都強!兩年多沒見,讓師叔好好看看……嗯,確實長大了!比你師父年輕時候強多了!」


  方啟哭笑不得:「師叔,您別老拿師父打趣。」

  「打趣?」鷓姑一瞪眼,「我這是實話實說!你師父那人,年輕時候就一張棺材板臉,現在更老更板了,誰稀罕!」

  一休大師在一旁聽著,捻著佛珠,含笑不語。

  可鷓姑這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了。

  她拉著方啟問東問西,從四目那老小子最近有沒有偷懶,到家樂那憨小子有沒有長進,再到九叔在任家鎮過得如何,事無巨細,全都要問個明白。

  方啟一一答了,偶爾添油加醋說些趣事,逗得鷓姑哈哈大笑,連一休大師也不禁莞爾。

  聊了好一陣,鷓姑忽然想起什麼,轉向一休大師,問道:

  「對了大師,您這次過來,準備待多久啊?難得來一趟,可得好好住些日子,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一休大師聞言,笑了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鷓姑道友客氣了。老衲雲遊四方,隨緣而往,本無定所。此番能見到菁丫頭安好,已是心滿意足。待歇息一晚,明日便該繼續上路了。」

  這話一出,一旁的菁菁本來欣喜的臉瞬間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又紅了,連嘴唇都在發抖:「師父…您、您明天就走?」

  一休大師看向她,目光慈和,輕聲道:

  「丫頭,緣聚緣散,本是常事。你能在此處安身立命,潛心修行,師父便放心了。日後有緣,自會再見。」

  菁菁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她咬著唇,想說什麼,卻哽咽得說不出話。

  一休大師輕輕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頭頂撫了撫,溫聲道:

  「痴兒,莫哭。你已是鷓姑道友的徒弟,當精進修行,莫負了這份機緣。師父雲遊四海,心卻與你同在。記住了嗎?」

  鷓姑在一旁看著,也是被此景觸動,輕輕嘆息了一聲。

  就在這時,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敲響了。

  「鷓姑道長!鷓姑道長在嗎?」

  一個粗獷的男聲在外頭喊道。

  鷓姑的情緒被打斷,眉頭一皺,只是這聲音聽著耳熟,好像是…那幫人又來了?

  她站起身,對一休大師和菁菁道:「大師,您先勸勸這丫頭。阿啟,你跟我出去看看,來的又是哪個煩人的主兒。」

  方啟點點頭,起身跟著鷓姑往外走。

  兩人穿過前堂,來到院門口。鷓姑一把拉開院門,臉上的熱情瞬間垮了下來。

  門外站著三個穿軍裝的男人,為首的是個粗眉大眼的漢子,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兵,手裡拎著幾個禮盒。

  「又是你們?」鷓姑的臉拉得老長,語氣里滿是不耐煩,「怎麼又來了啊?」

  那為首的漢子卻絲毫不惱,臉上堆起笑,連連點頭哈腰:

  「道長!我的親道長也!您別急著趕人啊,咱們這次是真有急事,求您賞個臉!」

  鷓姑雙手抱胸,斜睨著他:「我說過多少次了?我這兒的靈嬰都不願意去你們那兒!來問幾次都一樣,回去吧回去吧!」

  那漢子卻臉皮厚得很,搓著手湊上前,滿臉堆笑:

  「道長,您行行好!徐大帥的四房姨太太們,好不容易都懷上了,這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大帥非把咱們幾個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不可!您就賞個臉,請幾尊靈嬰過去看看唄!」

  鷓姑一揮手,語氣斬釘截鐵:「不去!說了不去就是不去!趕緊走,別耽誤我招待客人!」

  那漢子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笑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後的兩個小兵也是一臉無奈,面面相覷。

  這地方是龍大帥的地盤,他們奉徐大帥之命過來請人,低聲下氣也就罷了,真要用強?恐怕只能躺著出去了。

  就在鷓姑準備關門送客的時候,一隻手忽然按在了她胳膊上。

  「師叔,等一下。」

  方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三個軍人身上,露出一絲笑意。

  「你們剛才說的可是徐大帥?」他開口問道。

  那漢子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對對對!徐大帥!咱們是徐大帥府上的!這位小道長,您認識我們大帥?」


  方啟擺擺手:「略有耳聞。而且我對你們說的事挺感興趣——四房姨太太,同時懷孕了?」

  那漢子眼睛一亮,心道有戲!連忙湊上前,殷勤道:

  「對對對!四房姨太太,全懷上了!可把大帥樂壞了!就是…就是最近幾位姨太太身子骨都不太對勁,老是做噩夢,半夜驚醒,吃什麼吐什麼,請了好幾個大夫都看不好。大帥就想著,是不是衝撞了什麼,得請靈嬰回去鎮一鎮。」

  方啟點點頭,繼續問:「懷孕多久了?」

  那漢子想了想,掰著指頭算了算,道:「約摸著快兩個月了吧!差不多,差不多!」

  快兩個月。

  方啟心裡微微一沉。

  他記得那部電影——《猛鬼食人胎》。

  那故事裡,徐大帥的四位姨太太同時懷孕,懷的可不是什么正經孩子,而是被妖魔附身的鬼胎。那妖魔借著姨太太的肚子滋養成型,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妖魔出世之時。

  快兩個月…鬼胎恐怕都成型了!

  鷓姑見方啟問得仔細,還以為他是好奇,正要開口打發那幾人走,卻被方啟抬手攔住了。

  「你們府上,」方啟看著那漢子,繼續問道,「可是有個叫初六的馬夫?」

  那漢子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初六?對對對!是有個叫初六的!在馬廄幹活!小道長,您認識初六?」

  方啟笑了,那笑容真誠得很:「認識,當然認識。他是我遠房親戚,小時候一起玩大的。」

  這話一出,那漢子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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