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學成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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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行眾人迴轉院內,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家樂站在門口,望著山路方向,臉上沒了平日的跳脫,顯得有些悵然若失。

  方啟走到他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家樂,怎麼,捨不得菁菁姑娘?喜歡人家?」

  家樂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否認:

  「誰、誰喜歡了!師兄你別瞎說!我、我就是……就是覺得少個人,有點不習慣而已!」

  「哦?是嗎?」

  方啟拖長了音調,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看菁菁姑娘挺好的,勤快,心善,長得也清秀。你要是真喜歡,師兄我看在眼裡,以後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幫你出出主意。」

  家樂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撓撓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沮喪:

  「師兄你就別拿我開心了!我、我這樣的,哪配得上…而且,而且我看得出來,菁菁她…她明明跟師兄你關係更要好…」

  最後一句,他說得又輕又快,幾乎含在嘴裡。

  方啟愣了一下,之前那段時間和菁菁相處,她偶爾投來的目光里確實有些傾佩?

  若在前世,面對這樣一個清秀可人的姑娘,他說不定還會心動。

  但如今,他身負《鍊氣訣》與六丁六甲神符這等曠世機緣,又身處這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危機四伏,前路漫漫。

  師父的期望,大師伯的恩情,還有那些即將發生的劫數,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他深知自己首要之事是精進修為,應對未來變局,兒女私情,實在無暇顧及,更何況,人家喜不喜歡自己還另說呢!

  心中有了計較,方啟隨即失笑,用力拍了拍家樂的肩膀:

  「傻小子,你想多了。我還小,一心向道,暫時沒那些心思。菁菁姑娘對我,只是傾佩和禮貌罷了。

  你呀,別妄自菲薄,你心地純良,踏實肯干,是頂好的小伙子。

  日後朝夕相處,真心總能換來真情。若真有緣分,師兄我會記得今日的話,幫你創造些機會的。」

  家樂被方啟這番話弄得又是羞赧又是感動,還有些不敢置信,他抬起頭看著方啟:

  「真、真的?師兄你肯幫我?」

  「當然,師兄什麼時候騙過你?」方啟笑道。

  「謝謝師兄!謝謝師兄!」

  家樂頓時眉開眼笑,剛才的悵然若失一掃而空,只覺得未來都有了盼頭。

  「咳咳!」

  一旁傳來四目道長故意加重的咳嗽聲。

  只見他背著手,踱步過來,眼鏡片後的眼睛斜睨著自家徒弟,拖長了腔調,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這是說什麼悄悄話呢?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還『謝謝師兄』?謝什麼呢?謝你師兄教你偷懶?還是謝他教你怎麼惦記隔壁……咳,惦記不該惦記的?」

  家樂的臉「唰」一下又紅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方啟忍著笑,趕緊解圍:「師叔,我們在說修行的事呢。家樂師弟近日用功,我鼓勵他兩句。」

  四目道長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是聽到了剛剛說的話,但也沒再繼續調侃,只是又瞪了家樂一眼:

  「還杵著幹嘛?早飯的碗洗了嗎?功課做了了嗎?後院那幾塊菜地澆了嗎?整天想些有的沒的,活兒幹完了嗎你?」

  「我、我馬上去!」家樂如蒙大赦,一溜煙跑向後院。

  四目道長看著徒弟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低聲嘀咕了一句:

  「臭小子……」

  也不知是說家樂,還是說方才「亂點鴛鴦譜」的方啟。

  方啟看著這一幕,心中莞爾。

  這道場的日子,雖偶有驚險,但更多的,便是這般充滿煙火氣的溫馨與趣意了。

  他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轉身也朝自己屋裡走去,今日的功課,也該開始了。

  就這樣,山中不知歲月長,轉眼間,方啟在四目道場的兩年光陰,已悄然走到了盡頭。

  這兩年裡,日子總體是平靜而充實的。


  最大的波瀾,莫過於千鶴道長的傷愈與傳藝。

  正如他所承諾的,待腿傷痊癒、手臂屍毒盡除後,千鶴道長便正式將方啟喚至身前,開始傳授他那名動道界的「劍法」。

  沒有繁複的儀式,就在道場後院那片空地上,一招一式,悉心指點。

  方啟深知機緣難得,學得極為刻苦。

  千鶴道長的劍法,與他之前所學的任何功夫都不同。

  它不講求力量剛猛,不追求招式華麗,核心在於「快」、「准」、「狠」三字,更在於對「勢」的把握和對敵人「破綻」的洞察。

  心、眼、手、步,需完美合一,劍出如驚鴻一瞥,直指要害,務求一擊建功。

  方啟的天賦和紮實根基在此刻展露無遺。

  他雖未能短時間內掌握全部精髓,卻已將劍法的基本「形」與「架」學得有模有樣,更將千鶴道長口傳心授的諸多運劍訣竅、臨敵心得牢牢記在心田,反覆揣摩。

  剩下的,便是需要經年累月的苦練和實戰去沉澱、消化了。

  看著方啟在短短數月內取得的進步,千鶴道長不止一次感慨:

  「阿啟,你於劍道一途,確有天賦。假以時日,勤練不輟,成就當不在我之下。」

  能得到這位以劍法著稱的師叔如此評價,方啟心中亦是振奮。

  待劍法傳授告一段落,千鶴道長的傷勢也徹底無礙,加之烏管事與小王爺歸心似箭,千鶴師徒便向四目告辭,護送著兩位「貴人」,踏上了北歸之路。

  臨別時,千鶴道長再次勉勵方啟好生修煉,望他不忘初心。

  方啟與東南西北四位師弟依依惜別,互道珍重。

  千鶴一行離去後,道場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方啟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跟著四目道長學習的軌道上。

  白天學習趕屍法門、符籙應用、辨識草藥、處理各種「客戶」的疑難雜症,夜裡則勤修《鍊氣訣》與六丁六甲神符。

  兩年光陰,水滴石穿。

  如今的方啟,已然十六歲,身量更高,肩膀更寬,眉宇間的稚氣褪去大半,渾身上下已然有一種沉穩內斂的氣度。

  最大的收穫,莫過於對「六丁六甲護身神符」的領悟,終於跨過了那道關鍵的門檻。

  他不再是僅僅模仿其「形」,繪製出徒具其表的符籙。

  通過兩年不間斷的存思觀想、意念牽引,加上自身對《鍊氣訣》的修習帶來的靈覺提升,他終於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感應」到了那隸屬於六丁六甲神將的一絲存在!

  雖然這聯繫依舊微弱,請來的「神意」也極其稀薄,但確確實實,是「請」到了!

  他的六丁六甲符,終於從「仿製品」,踏入了「入門」的境界,成了真正具備上古神符一絲真意的靈符!

  而《鍊氣訣》的修煉,更是他最大的底氣。

  這門直指大道的法訣玄奧無比,兩年苦修,他也只是勉強入門,摸到了一點「煉化天地靈氣為己用」的門徑,修煉出的那一縷「氣」細若遊絲,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滋養筋骨,淬鍊神魂。

  但就是這一絲真氣,讓他法力回復速度、靈覺敏銳度、身體耐力都得到了顯著的提升,更是他能夠感應並初步溝通六丁六甲神意的根基。

  在與四目師叔的日常交流探討中,他時常會將《鍊氣訣》中一些關於「氣」的運轉、陰陽調和、天人感應的基礎道理,不著痕跡地融入到討論中。

  四目道長浸淫道法數十年,經驗豐富,觸類旁通之下,竟真的從中獲得了不少啟發,甚至隱隱觸動了他停滯多年的修為瓶頸,有了鬆動的跡象!

  四目又驚又喜,同時也更加震撼於這「鍊氣術」的博大精深,私下裡再次神色嚴肅地囑咐方啟,此事關乎身家性命,絕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

  方啟自然謹記於心。

  至於家樂,這兩年來與菁菁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方啟看在眼裡,偶爾也會不動聲色地點撥家樂幾句,告訴他回信時多寫寫日常的趣事,多問問菁菁的喜好。

  每次家樂收到回信,都能對著信紙傻樂半天,得知菁菁已順利拜入鷓姑師叔門下,成了自己名副其實的師妹,家樂比自己得了寶貝還高興。

  方啟偶爾打趣他,家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慌張否認,只是撓頭憨笑。


  兩人的情誼,在平淡的日常和遙遠的牽掛中,也確確實實的有所增長。

  然而,離別終將到來。

  方啟在四目道場的兩年之期,正式屆滿。

  道場門口,氣氛不復往日送別九叔時的輕鬆。

  家樂低著頭,用力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眼圈有些紅。

  四目道長背著手,望著遠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鏡片後的目光,卻泄露了深深的不舍。

  方啟的行李早已收拾妥當,比來時多了不少——四目師叔塞給他的幾本手抄筆記和一堆雜七雜八卻實用的「小玩意」,還有他自己這兩年來繪製積累的一些符籙和藥材。

  他站在兩人面前,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這兩年,四目師叔看似跳脫不羈,實則對他傾囊相授;家樂師弟純良熱心,是他最親密的夥伴。

  這道場的一草一木,每一次夜行趕屍,每一次挑燈夜讀,每一次師叔的嘮叨與家樂的嬉鬧,都已深深印刻在他生命里。

  他是真的捨不得。

  但酒泉鎮那頭,有他敬之愛之,亦父亦師的九叔,有他真正的「家」。

  「師叔…」方啟開口,聲音有些發哽,撩起衣袍,便要鄭重下拜。

  「行了行了!」四目道長猛地轉過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不讓他拜下去。

  他看了看方啟:「男子漢大丈夫,學成了回家見師父,是好事!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路上小心點,別像上次那樣瞎逞能!你師父這麼久不來信,也是擔心你牽掛,影響了修煉,你別放在心上。還有…到家了…記得捎個信來!」

  「是,師叔。」

  方啟重重點頭,將這份叮囑牢牢記在心裡。

  他又看向家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簡單幾句:

  「家樂,好好跟著師叔學本事,把師叔照顧好。自己也多保重。還有,和菁菁的事,順其自然,用心就好。」

  「師兄…」

  家樂抬起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他胡亂抹了一把,聲音帶著哭腔。

  「你…你一定要常回來看看!我和師父會想你的!一定一定要回來啊!」

  「一定!我保證!」方啟看著這個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師弟,心中也是酸澀,鄭重承諾道。

  終究到了啟程的時刻。

  方啟背上行囊,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道場,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家樂和強作鎮定的四目師叔,深吸一口氣,抱拳深深一禮:

  「師叔,師弟,珍重!」

  轉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風拂過,帶來熟悉的草木氣息,也似乎帶來了家樂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少年的背影在秋日陽光下,挺拔而堅定,一步步走向歸途,也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身後,是兩年的成長、溫情與不舍;前方,是師父的期盼、家園的召喚與新的征程。

  四目道長一直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視線,瞥了一眼還在抹眼淚的徒弟,習慣性地想訓斥兩句「沒出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哭什麼哭!你師兄是回去幹大事的!趕緊的,水缸還沒挑滿呢!哭能哭出水來?」

  家樂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應道:「哦…我、我這就去。」

  他一步三回頭地看向山路,這才慢吞吞地朝水缸走去。

  四目道長獨自站在門口,秋風吹動他半舊的道袍。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自語,也不知是說給誰聽:「臭小子…路上平安。有空…記得回來看看。」

  道場恢復了寧靜,只是這寧靜里,似乎少了些什麼,又仿佛多了些什麼。

  山居歲月依舊,而那個曾在此學習、成長了兩年的少年,已將這裡的一部分,永遠地帶在了身上,也留下了一份深深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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