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維希分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巴黎。

  春天遲遲未至,塞納河兩岸的梧桐依舊光禿禿的,灰濛濛的天空下,這座被德軍占領了近一年的城市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

  德軍在高加索受挫、巴爾幹被意軍反攻的消息像潮濕的牆縫裡滲出的水,無聲無息地浸潤了整座城市的每一處角落。

  街頭巷尾的竊竊私語、地下印刷廠里油墨未乾的傳單、咖啡館後廚里壓低聲音的爭論,都在重複著同一句話:

  德國人不是不可戰勝的。

  維希,溫泉療養城的舊賭場被改作政府辦公地,此刻這棟灰白色大樓里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分裂。

  阿爾方斯·朱安將軍是法國陸軍中為數不多的仍在現役的高級將領之一,1940年戰敗後,他作為戰俘被德國人關押,後經貝當交涉獲釋,被任命為維希陸軍司令。

  他的軍裝上掛著榮譽軍團勳章,袖口磨得發亮,頭髮灰白但脊背挺直。

  此刻他坐在自己那間沒有暖氣的辦公室里,對面是兩個穿著便裝、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沉默和警惕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人是達爾朗的參謀長,義大利與達爾朗艦隊簽署西海之盟後,土倫與維希之間仍保留著一條極細的聯絡渠道,而朱安正是這條渠道在維希政權內部最重要的接應點。

  另一人是馬爾蒂尼綜合情報處通過瑞士渠道安排的聯絡官,名義上是日內瓦的商人,實際任務是評估維希軍內反德派的實力與誠意。

  朱安親自為他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然後將一份用打字機草擬的備忘錄放在桌上。

  備忘錄的措辭極為謹慎:建議義大利南部邊境部隊保持「觀察姿態」,在維希政權發生重大政治變動時,允許義大利軍隊以「恢復秩序」名義進入法國南部,條件是意軍不得越過羅訥河,薩伏依由法國自治政府與義大利聯合管理。

  「我的要求很低。」

  朱安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帶著一種用職業軍人的克制掩蓋內心焦慮的語調,「賴伐爾的人已經在調動部隊配合德軍控制核心城市。至於貝當元帥——他已經老了,他不想再做任何決定。」

  「所以現在由我來做決定,幫我們穩住南部。只要女王陛下答應這個條件,我可以說服南部絕大多數駐軍指揮官保持中立。」

  達爾朗的參謀長補充道,朱安將軍已與土倫方面通過非正式渠道確認,達爾朗艦隊將在適當時機以「保護法國南部免受德軍控制」為名派遣部分艦艇至科西嘉和土倫外圍海域。

  這些艦艇不會主動攻擊維希守軍,但一旦意軍開始行動,法艦將同步介入,配合意軍控制港口設施。

  馬爾蒂尼的聯絡官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腦子裡,不留書面記錄是馬爾蒂尼對所有外勤人員的第一條規矩。

  他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只表示會將這份備忘錄親手交到女王陛下手中。

  朱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維希冬日的街景,遠處阿列河的水面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他背對著兩位來客,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

  「我替法國打仗打了三十年,現在我替法國做選擇。」

  維希政權的另一端,皮埃爾·賴伐爾正在巴黎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話話筒咆哮。

  他是維希政府的副總理,但在這個分裂的政權里,他的權力有時比貝當更大,因為他掌握著與德國占領當局的直接聯繫渠道。

  德軍在巴爾幹和高加索受挫的消息讓他坐立不安,而朱安的反德傾向已經通過親德派軍官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命令維希保安隊連夜逮捕朱安派系的核心軍官名單上的人,但這份名單在發出之前就被馬爾蒂尼的情報網截獲,目標軍官早已轉移至土倫郊外的安全屋。

  他隨即聯繫龍德施泰特元帥,要求德軍加強對巴黎和里昂的控制,同時將一部分從巴爾幹撤回休整的德軍守備部隊部署在法國南部邊境以防義大利趁亂進攻。

  但龍德施泰特的回覆讓他的後脊發涼:駐法德軍主力已投入對法共游擊隊的清剿和對大西洋英國的防禦,目前沒有多餘兵力可用於加強南部邊境防線。

  為此,賴伐爾在巴黎郊外的私人別墅里召集了維希政權內的親德派核心成員舉行緊急會議。

  他要求所有人做好最壞打算,一旦貝當徹底放棄權力,親德派必須接管維希政府,同時請求德軍直接進駐所有法國主要城市,在南部邊境布雷,防止意軍從尼斯和薩伏依方向突入。


  會議記錄被一名秘書偷偷抄寫了一份,經中轉傳送到了馬爾蒂尼手上。

  貝當坐在維希政府總部二樓那間堆滿舊文件和藥瓶的辦公室里,手裡握著一份朱安提交的備忘錄,另一份是賴伐爾請求德軍直接進駐法國南部的緊急呈文。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衰老。他已經八十五歲,每一個決定對他而言都像在骨髓里鑿洞。

  他知道朱安在秘密接觸義大利人,也知道賴伐爾在秘密調動部隊,但他沒有干預。

  他只是將兩份文件都鎖進抽屜里,然後對副官說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們去吧。」

  法國各地的工廠、鐵路和倉庫在三月中旬的同一周內幾乎同時爆發了大規模的罷工和破襲行動。

  里昂至第戎的鐵路線被炸斷了三處,馬賽港的德軍倉庫被縱火燒毀,巴黎郊區的兵工廠因工人集體罷工而停產。

  法共抵抗組織在地下列寧主義的旗幟下戰鬥,他們的口號是階級鬥爭和民族解放——但此刻他們收到的炸藥和電台是從義大利經瑞士渠道運來的,他們遞出的德軍駐防情報最終被擺在意軍參謀部的桌上。

  馬爾蒂尼將最新一批武器補給通過瑞士中轉站運抵法國東南部後,法共游擊隊在三月的第二周成功襲擊了德軍在格勒諾布爾的彈藥庫,爆炸聲在數公里外都能聽見。

  德軍留守部隊疲於奔命,他們原計劃調往東線的一部分部隊被死死釘在法國境內的工廠、鐵路和倉庫周圍,無法抽身。

  龍德施泰特在給最高統帥部的報告中不得不承認:法共游擊隊的破壞行動已超出地方治安問題的範疇,西歐占領區的穩定正面臨嚴重威脅,要求增派更多憲兵和治安部隊維持占領區秩序。

  但柏林的回覆一如既往地冰冷:無兵力可調。

  羅馬。

  奎里納爾宮東翼書房裡,刻律德菈面前放著朱安通過土倫轉交的備忘錄、馬爾蒂尼綜合情報處關於法共游擊隊破壞行動效果的最新評估、巴爾博關於意法邊境部隊戒備等級的確認報告,以及龍德施泰特和賴伐爾各自發給柏林請求增援卻被義大利情報部門截獲並破譯的緊急電文譯文。

  她逐份讀完,將藍手杖點在地板上,對格蘭迪說了一句話:

  「維希正在裂開,賴伐爾的親德派在巴黎和里昂逮捕反德軍官,德軍駐法兵力被游擊隊耗得筋疲力盡,德國人抽不出手來幫他們。」

  「給達爾朗和朱安發一份密電,邀請他們或代表來羅馬談談,就是現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