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安寧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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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3日,雅典

  上午十點,憲法廣場。

  雅典衛城在正午陽光下泛著金白色的光,帕特農神廟的廊柱投下整齊的陰影。

  廣場上擠滿了雅典市民,有人從比雷埃夫斯港趕來,有人從塞薩洛尼基坐火車來,還有一群克里特島的漁民穿著最好的白襯衫站在人群邊緣。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一座石砌講台,講台上沒有懸掛任何黨徽或王室紋章,只在台前擺了一排白色鮮花的盆栽。

  希臘皇家衛隊的埃夫佐尼衛兵穿著傳統褶裙和白色長襪,持槍分立講台兩側。

  刻律德菈登上講台時,廣場上所有交談聲幾乎在同一瞬間停了下來。

  她面前沒有講稿,只有一個從希臘語翻譯那裡借來的便攜麥克風。

  「地中海是我們的海,這不是征服,是責任。」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麥克風將每一個詞都放大到廣場的最遠端,越過觀禮台和人群,一直傳到議會大廈的大理石廊柱間。

  「從直布羅陀到愛琴海,從阿爾卑斯山到北非海岸,這片被我們祖先稱為『世界之海』的水域,今天仍然是被征服者覬覦的戰場。」

  「有人在北面威脅你們的邊境,有人的艦隊試圖闖入你們看不見的海峽。他們以為巴爾幹只是一個地理名詞,以為地中海只是一片可以被隨意穿越的水面。」

  她停頓了一下,廣場上鴉雀無聲。

  「他們錯了。地中海是沿岸所有自由民族共有的家園,巴爾幹是保衛這個家園的盾牌。這片盾牌今天不再由任何一國單獨舉起。義大利、希臘、南斯拉夫、保加利亞、阿爾巴尼亞——我們共同簽署的條約不是紙,是牆。」

  她的話音落下,廣場上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一個老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把手裡攥著的一朵野雛菊放在講台台階上。

  一個年輕士兵摘下頭盔,用希臘語喊了一句什麼,淹沒在聲浪中。

  梅塔克薩斯站在觀禮台上,側過身低聲對維吉妮婭說了一句話:「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像政治演說的政治演說,她沒有任何一句口號,但所有人都在喊她沒說出來的那句話。」

  維吉妮婭微微點頭,「陛下不需要說口號,她把事實說出來就夠了。」

  當天下午,刻律德菈沒有按原定計劃直接前往地拉那,讓維吉妮婭將行程推遲幾個小時,因為「我想看看這座城」。

  喬治二世主動提出陪同,但刻律德菈婉拒了:「陛下公務繁忙,我自己走走就好。」

  雅典衛城的山門在午後陽光下投下深藍色的陰影,帕特農神廟的大理石柱被歲月打磨成溫潤的奶油色。

  刻律德菈沿著石板路緩緩走上山門,維吉妮婭和馬爾蒂尼跟在身後,她沒有帶更多隨從,手杖點在古老的石階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

  在山門內側的石階上,一個年輕女子獨自坐著,她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素淨的黑色裙子,頭髮是深棕色的,隨意地束在腦後。

  她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書,但她沒有在讀,目光越過泛黃的書頁,落在遠處薩羅尼克灣的海面上。

  她的眼神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是平和,而是茫然,像一尾在沒有陽光的海底里、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游的魚兒。

  刻律德菈在她身旁的石階上坐了下來,示意維吉妮婭和馬爾蒂尼稍遠等候。

  年輕女子側過頭,看著這位突然出現在衛城廢墟中的白髮藍裙女子,愣了愣,然後禮貌地微微欠身。

  她認出了刻律德菈,整個雅典都在談論今天在憲法廣場上發表演講的白髮女王。

  「陛下。」

  刻律德菈回應她的行禮,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海面,問了一句:「你在看什麼?」

  「在看海。」

  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然後她沉默了好一會,才繼續說下去:「我從小在這裡長大,每一天都能看見海,但以前的海和現在的海不一樣。以前的海是我游泳、划船、讀書累了抬頭看一眼就安心的地方。陛下,您今天說地中海是盾牌,但對我來說,盾牌是用來擋住恐懼的,我們恐懼得太久了。」

  「你在恐懼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刻律德菈的眼睛。

  那雙藍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讓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真話。


  但她還是說了。

  「………恐懼一切。恐懼北面正在集結的軍隊,恐懼父輩們在會議室里越來越焦慮的聲音,恐懼報紙上每一天更新的占領地圖,恐懼我自己的無所作為。」

  「我想做點什麼,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國王陛下對我很好,但他太忙了,我的朋友們要麼參軍去了前線,要麼被送到島上避難,我只能每天在衛城上看海,等戰爭結束。」

  「可我不知道戰爭會不會結束,也不知道等戰爭結束後,我還能不能認出一個完整的希臘。」

  她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低下頭,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像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潮水退了,我動不了,周圍全是沙子。」

  刻律德菈靜靜地看著她,她沒有問她的名字,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只是問了一句話:「如果有一艘船能帶你離開那片沙灘,不管目的地在哪裡,你敢上船嗎?」

  她抬起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她狠狠地點了頭。

  刻律德菈站起身,藍手杖在石階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在所有人都用恐懼和恨意說話時,還記得安寧是什麼樣子的人。你願意和我一起回羅馬,做我的眼睛和耳朵,做我的旗幟嗎?」

  她怔在那裡,很長時間沒有說出話來,然後她站起來,用希臘語說了一句話:「我第一次覺得,潮水回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

  「索菲亞。」

  她說,然後忽然改口,「不,陛下,請給我一個新的名字。索菲亞是過去的我,是坐在台階上看海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我。我不再是她了。」

  刻律德菈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會,風從薩羅尼克灣吹上來,吹得她白色短髮的發尾微微揚起。

  「……海列屈拉,也可以叫海瑟音。」

  「希臘語裡『安寧的波浪』的變音。你不需要做誰,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這片海上的波浪,永遠不要被恐懼凍結。」

  海瑟音點了點頭。

  維吉妮婭從台階下方走上來,手裡多了一份空白的護照申請表和一支鋼筆。

  她在海瑟音面前站定,灰綠色的眼睛輕輕注視著她,聲音平穩而溫和:「小姐,請問您的名字?我需要為您填寫入境表格。」

  「……海列屈拉,」她說,「海瑟音。」

  維吉妮婭的手指在鋼筆上停了一瞬,她沒有再問,只是低頭在姓名欄里端端正正地寫下。

  當天下午,喬治二世在王宮花園裡聽完侍從官關於海瑟音的匯報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她是我的遠親,但更像是我的女兒。她從十幾歲起就一直住在王宮裡,每天看書、看海,我看著她在戰爭和動盪中越來越沉默。我沒有辦法給她一個方向。今天她終於找到自己的方向了,不是嫁給某個王子,不是躲進某個修道院,是為一個值得追隨的人工作。」

  他將侍從官剛遞來的義大利護照申請文件簽了字,然後又說:「告訴女王陛下,希臘交給她的不是一個侍女,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心地乾淨、願意把自己的所有未來都交給一個方向的年輕人。請對她好一點。」

  他將簽完字的文件遞給侍從官,然後站在窗前看著衛城的方向,沒有再說任何話。

  當晚,刻律德菈與希臘王室共進晚宴。喬治二世舉杯祝酒時說:「陛下今天在憲法廣場說地中海是我們的海,巴爾幹是我們的盾。對我們來說,希臘不再是孤懸在歐洲邊緣的那片橄欖園。我們現在有牆,有錨,有朋友。」

  梅塔克薩斯在整個晚宴中只喝了一杯紅酒,他大多數時候在聽刻律德菈與希臘財政大臣討論出口配額的細節,偶爾插一兩句話。

  晚宴結束時,他對刻律德菈說了一句很輕的話:「陛下,您今天帶走的不只是海瑟音一個年輕人。您帶走的是希臘最乾淨的一股泉。請別讓它乾涸。」

  刻律德菈點頭,只是將手杖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

  晚宴結束後,海瑟音在王宮側門外等候刻律德菈,她穿著簡單的灰色旅行裝,手裡提著一隻小小的舊皮箱。

  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衛城上那個迷茫的少女。

  刻律德菈走向她,她站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陛下,我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助手,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刻律德菈看著她,藍眼睛在夜色中閃了閃。

  「你不需要知道怎麼當助手,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你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為了讓你以後在衛城上看海時,不再害怕。」

  海瑟音點了點頭,然後提著舊皮箱,跟上了刻律德菈的步伐。

  維吉妮婭從使館門廊下走出來,她臂彎里搭著一件剛從自己行李里翻出來的薄呢短斗篷,風從走廊里灌進來時她把斗篷輕輕展開替這位新同伴披上肩膀。

  海瑟音沒有回頭,只是攏住了領口的金屬扣。

  希特勒在伯格霍夫得知刻律德菈訪問雅典與巴爾幹聯軍成立的消息後大發雷霆,將當天的情報報告摔在地圖桌上,對戈林和里賓特洛甫說道:

  「這個該死的女人!她在巴爾幹玩火!她把原本一盤散沙的小國挨個串成了鐵絲網!現在我們從奧地利往南的所有路都被堵死了,你們讓那個義大利女人在我背後織了一張網。」

  英國內閣也結束了關於希臘問題的最後討論,珀西·洛蘭爵士從倫敦發回的評估指出:

  希臘已不再具有被拉攏為獨立戰略支點的可能性,地中海航道已處於義大利有效掌控之下。

  邱吉爾在戰時內閣會議上收起了他在過去一周反覆嘗試修改的希臘備忘錄,用一種混著無奈和敬意的心情說了一句話:

  「我花了數年時間試圖讓英國人習慣沒有馬爾他的地中海,義大利人只花了數月就讓整個地中海習慣了他們的存在。」

  土耳其和西班牙方面的反應則更加明確。

  伊諾努在安卡拉向義大利駐土大使表示,土耳其將始終站在義大利陣營一側。

  西班牙外交大臣蘇涅爾在羅馬對格蘭迪說:「陛下用一次訪問和一個名字,就讓雅典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羅馬。西班牙不輕易相信承諾,但我們相信陛下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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