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遠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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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孔祥熙的專機降落在錢皮諾機場。

  行政院副院長、財政部長、蔣介石的連襟,他的官方頭銜很長。

  刻律德菈派格蘭迪去接機,沒有紅地毯,沒有儀仗隊,只有一排憲兵便衣在跑道盡頭站成鬆散的弧線。

  孔祥熙走下舷梯時,羅馬冬日的斜陽正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深灰色的中山裝上,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格蘭迪迎上去,握手時輕聲說了一句:「女王陛下對中國人民的處境深表關切。」

  孔祥熙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義大利是中國在國聯之外唯一一個還在持續向中國輸送軍火的歐洲大國。

  這不是因為義大利偏愛南京,而是因為羅馬從來不把「中立」和「停止貿易」當成同義詞。

  從馬德里到上海,羅馬的武器出口原則一直只有兩條:誰付錢就賣給誰;義大利的中立不意味著義大利的工廠必須停產。

  孔祥熙在奎里納爾宮覲見廳與刻律德菈的會面持續了一個小時。

  沒有記者,沒有速記官,只有格蘭迪在場。孔祥熙代表國民政府提出了三項請求:

  第一,希望義大利繼續維持對中國的正常貿易,特別是軍火和工業設備的供應;

  第二,希望義大利在國際聯盟或其他外交場合公開譴責日本的侵略行為;

  第三,希望義大利在可能的情況下,向中國提供技術援助,包括鐵路和軍工生產。

  刻律德菈的回應很直接,沒有使用任何外交慣用語裡那些繞來繞去的虛擬式。

  「第一,貿易繼續。桐油、鎢砂換機械零件這條線不會斷,我已指示海關對中方物資予以優先通行。」

  「第二,公開譴責。我會在適當時候發表聲明,但措辭和時機由羅馬決定,不與任何其他國家的議程同步。」

  「第三,技術援助。義大利可以提供鐵路工程諮詢和軍工圖紙,但所有援助通過民間渠道進行,不簽署政府間協議,不給東京留下任何宣戰藉口。」

  孔祥熙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向刻律德菈深深鞠了一躬,「陛下,行勝於言。中國的百姓會記住誰是他們在最黑暗的時候仍然願意做生意的朋友。」

  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孔院長,請轉告蔣委員長,義大利是中立國,但中立不是眼盲。日本人轟炸平民、封鎖海岸,這些事我看在眼裡。」

  刻律德菈略微停了一下,抬起眼與孔祥熙對視,「外交大臣昨天提醒我,孔院長的任期即將在數周后結束,這次訪意可能是任內最後一次以官方身份出訪歐洲。正因如此,我才要把最直接的話留在今天說。」

  孔祥熙微微欠身,格蘭迪陪他離去,他注意到這位即將卸任的財政部長攥著公文包提手的手指仍像來時一樣用力。

  孔祥熙離開羅馬後一周,一份來自延安的報告通過中共地下渠道輾轉送到義大利駐上海商務代辦處。

  報告是打字機打的,沒有署名,但紙張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顯示它曾被摺疊後藏在某處隨身攜帶。

  報告的核心內容是對義大利過去兩年對華政策的評價:

  義大利新政權自上台以來,在中日衝突中始終維持中立立場,拒絕加入反共產國際協定,對華貿易從未中斷,軍火出口以民間貿易形式持續進行。

  中共方面認為,義大利的中立是當前歐洲列強中對華最有利的中立。

  報告末尾附了一句手寫的話:「刻律德菈不像墨索里尼。她更像一個精明的商人,但至少她不會在交易之外捅刀。」

  這句話旁邊有人在延安窯洞裡加了一段分析,字跡極淡,筆鋒瘦削,用詞比正文更直白:「義大利的中立本質上是一種利益最大化策略,但在法西斯主義盛行的歐洲,能夠不被希特勒拖上戰車的君主本身就值得持續觀察。義大利現在是中國在歐洲唯一一個可以坦率做生意的國家。」

  同一天,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內部也在一份內部評估中寫道:義大利是當前歐洲主要大國中唯一一個「可穩定預期的對華貿易夥伴」。

  這份評估被夾在每周軍需簡報的附件里,遞到了委員長侍從室。

  南京陷落的消息傳到羅馬時,刻律德菈正在輿圖室與梅塞和塞涅卡核對阿爾卑斯防線的冬季維護計劃。

  維吉妮婭將戰報放在她面前。戰報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血:南京城破,日軍入城,發生大規模針對平民和戰俘的屠殺。


  刻律德菈拿起戰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她將戰報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公開聲明。」

  她開口時語調平穩,但握著藍手杖的指節比平時略緊,「義大利王國譴責日軍在南京的暴行,這不是交戰,是屠殺。」

  「另,格蘭迪,暫停對日本的部分貿易。之前日本訂購的那批工具機,暫不發運。另通知日本駐意大使,我不接受他這周的覲見申請。」

  格蘭迪記下要點,猶豫了一秒,「陛下,日本方面可能會報復,他們的海軍正在遠東擴張,我們與東京的貿易額雖然不算大,但工具機和合成橡膠的利潤——」

  「誰在這個月往日本運工具機,就等於在南京的廢墟上刻自己的名字。」

  刻律德菈打斷了他,「義大利不賺這種錢。」

  聲明在當天下午通過羅馬廣播電台播發,隨後由格蘭迪在例行記者會上全文宣讀。

  措辭不涉及任何意識形態審判,不使用任何超出字面意義的形容詞,但譴責的強度清晰可辨:

  「就南京所發生的事態,義大利王國政府認為其已完全逾越了交戰國正當軍事行為的底線,必須予以公開譴責。」

  「針對當前局勢,義大利政府同時決定暫停對日本出口部分涉及戰略用途的工業物資。此決定即日生效。」

  聲明中沒有使用「暴行」「屠殺」等情緒詞彙,但「暫停對日本部分貿易」這一具體行動的分量足以壓過所有修辭。

  日本駐意大使杉村陽太郎在當天深夜緊急約見格蘭迪,語氣強烈地表達了「遺憾」。

  格蘭迪在會見記錄中寫道:「杉村說,日本政府對義大利暫停部分貿易表示失望,認為這有悖於兩國間一貫的友好貿易傳統。他用了友好這個詞,之前的拜會上可從沒提過這個詞。」

  十二月下旬,羅馬下了一場細雪。

  雪不大,落在台伯河兩岸的梧桐枯枝上,很快就化了。

  緹里西庇俄絲走過聖彼得大教堂空無一人的廣場,第二天,義大利所有教堂在降臨期彌撒里統一加念了一段簡短的代禱詞:「為遠東身陷戰火的無辜者,為所有在暴力面前沒有失去聲音的人。」

  次日清早,教皇庇護十一世在私人圖書館裡對國務卿帕切利說,把之前已經擬好的牧函草案重新拿出來,改成明確的措辭,在聖誕節前發出去,不要用含糊的套話。

  他停頓了一下,將聖經輕輕放在攤開的公報旁邊。

  「我們譴責暴力,但不要在同一個文件里把兇手和受害者放在對稱的句式里。」

  「受害者不需要對稱,他們只需要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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