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女王與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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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贏了,你把我從威尼斯宮拉下來,毀了我的一切,還準備把我送上審判席。你以為你能改寫義大利的命運?你以為你比我更好?」

  「不是我拉下你。」

  刻律德菈的聲音沒有起伏,「是你親手把義大利拖進懸崖。從萊茵蘭開始,你就已經走錯了每一步。」

  「萊茵蘭?!」

  墨索里尼忽然提高了聲音,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緊,「你以為你靠英法就能自保?德國才是未來的歐洲霸主!希特勒重整軍備、撕毀和約、把萊茵蘭拿回來——那是被凡爾賽條約閹割了幾十年的德意志重新站起來!」

  「與強者結盟才是羅馬的傳統,你偏偏要疏遠柏林、固守阿爾卑斯,自廢武功!」

  「呵,和強者結盟。」

  刻律德菈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沒有反駁他,只是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板。

  「你口中的強者,去年在長刀之夜殺了他最忠實的衝鋒隊長。你把義大利變成德國的附庸、炮灰、補給倉庫,管這叫榮光?」

  「希特勒要的從來不是盟友,他要的是聽話的跟班,南歐的棋子。他進萊茵蘭是第一步,吞奧地利是第二步,捷克斯洛伐克是第三步。等他吞完這些,爪子伸進巴爾幹,你覺得他下一個要按住的腦袋會是誰?」

  墨索里尼的下巴繃緊了。

  刻律德菈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盤上,在狹窄的囚室里格外清晰,「你沉在你的獨裁幻夢裡,拿整個國家的命運陪你一個人賭。」

  「賭輸了就再加注,加到再也借不到籌碼那天。」

  「那你現在做的事是什麼?」

  墨索里尼傾身向前,燈光把他的影子壓在石灰牆上,「衣索比亞你沒有吞,北非你沒有增兵,你還讓那些柏柏爾人的部落首領把兒子送到羅馬來上學?!」

  「這叫控制。」刻律德菈說,「用錢,不用槍。」

  墨索里尼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笑。

  刻律德菈吐字清晰:「你比誰都清楚,義大利沒有足夠的鋼鐵去打一場與列強平起平坐的戰爭。衣索比亞那場仗,義大利不擇手段不計得失是可以把它勉強拿下來,之後呢?」

  「你算過後勤帳麼,你肯定算過。從馬薩瓦到亞的斯亞貝巴,每運一噸彈藥,你自己的人就要吃掉兩噸糧食和半噸汽油。等半年過去,戰線僵持,英國關閉蘇伊士運河,美國禁運石油,義大利拿什麼維持一支海外遠征軍?」

  刻律德菈停了一下。

  「你會輸。不是輸在戰場上,是輸在你的補給表上。而輸在補給表上的戰爭,沒有一次是靠領袖的意志能翻盤的。然後,你會徹底將義大利的外強中乾暴露,就像1895年遠東的日清之戰一樣,虛假的帝國從此淪為笑柄。」

  墨索里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沒有反駁。

  這是他在獄中翻閱舊報紙時看到撤軍船團照片時就已經反覆咀嚼過的結論。

  她沒花一顆子彈就拿到了那座高原上所有的橄欖油和咖啡豆,而他當年下令動員的幾十萬人連阿斯馬拉都沒完全走出。

  「衣索比亞高原上的咖啡和皮革,北非的磷酸鹽,這些資源我們現在通過貿易合同拿。不需要修兵營,不需要運彈藥。」

  刻律德菈淡淡地繼續說道:「用我們需要的東西,換他們自己的東西。同時讓他們把本地上層送到義大利來上學,讓他們學會我們的管理方式。你管這種方式叫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每季都有船進港卸咖啡,且沒有一發子彈的成本。」

  墨索里尼的臉在月光下抽搐了一下,他緩緩抬起眼,直視她:「你不擴張,不征服,你算什麼帝國的繼承人?你比一個瑞士銀行家還怯懦。」

  刻律德菈沒有發怒,她把剛才收起的王后棋子拈在指尖,對著月光看了看棋腹被磨損的線腳。

  「不盲目擴張、不綁定強盜、守住本土安全、掌控地中海海權,這不是怯懦,這是對義大利負責。」

  她將後放回棋盤中央,「我不會賭國運,只會算國家利益。你只不過是拿千萬人的性命,換你個人的獨裁虛榮罷了。」

  墨索里尼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低下頭,目光落在他自己剛才走出的最後一步殘棋上。

  「………你非要審判我?把我流放到利比亞、軟禁在島上、送去阿根廷等等有的是辦法,你非要公開審判?」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同為義大利領袖,你何必趕盡殺絕。」

  「這不是為了私怨。」

  刻律德菈直視著他,「是為了給國民一個交代,給後世立規矩。你解散議會、獨裁專政、透支財政、盲目親德諸如此類,如果這些罪行不被公開審判,將來還會有人學你的樣子,把國家綁在戰車上。」

  她停頓了一拍,「你可以申辯,法庭會全程記錄你的發言。你雖然沒有機會翻身,但有機會說話。」

  墨索里尼移開了目光。

  沉默漫長得幾乎能聽見窗縫外的風聲。

  獄中時間久了,他也從舊報紙上的巴爾幹簡報片段里看到了一些端倪。

  「你現在跟南歐各國打得火熱,塞爾維亞,希臘,連阿爾巴尼亞的部落都開始派人來羅馬。你拿什麼拉攏他們?」

  「拉攏?」

  刻律德菈笑了,「為什麼要拉攏他們?你真以為塞爾維亞、希臘、阿爾巴尼亞部落是衝著我的恩惠來的?「

  「他們眼睛都盯著北方,盯著野心脹破肚皮的德國。希特勒步步吞併萊茵蘭、奧地利,下一個就是捷克斯洛伐克,再往後,巴爾幹就是他嘴邊的肉。

  「蘇聯深陷大清洗自顧不暇,根本無力南下庇護南歐任何一國。這些小國夾在德國的刀鋒和東歐的真空之間,前無靠山、後無退路。「

  「我根本不用刻意討好、不用重金收買。我只需要在羅馬稍稍放一點風聲,擺出義大利願意坐鎮南歐、守住巴爾幹門戶的姿態,他們自然會主動靠攏、主動示好。」

  刻律德菈語氣帶著幾分從容,不慌不忙看向墨索里尼:「至於往後,我根本無需和希特勒勾肩搭背、無需提前締約結盟。等到他兵鋒直指巴爾幹,時機成熟,我們完全可以效仿當年的普魯士與沙俄,心照不宣、順勢劃界。「

  「德國拿巴爾幹內陸腹地、油田要道,義大利守住亞得里亞海、愛奧尼亞海整條海岸線,把兩片海域徹底變成義大利的內湖。」

  墨索里尼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你不可能永遠避開戰爭。法國和德國遲早要開打,到時候義大利怎麼獨善其身?」

  刻律德菈按住手杖頂端的王棋,把它微微往前傾,月光落在棋子上,給銀色的輪廓鍍上一層極薄的白光。

  「我從來沒想過永遠避開戰爭,我只是絕不主動跳進別人的戰場。

  「法德早晚開戰,這是明牌。但你要搞清楚,戰爭不是非要站隊陪葬才算參與。「

  刻律指尖輕輕搭在辦公桌邊緣:「義大利要做的,不是急著選邊站隊。而是掌控巴爾幹沿海、鎖死地中海,到時候不用我們求人,英法會拉攏我們,德國不敢輕易得罪我們。」

  「這才是義大利該走的路,不是像你那樣,早早押上國運,淪為納粹的附庸跟班。」

  墨索里尼盯著棋盤的殘局,沉默了很長時間。

  棋子已經在最後一局開始時被重新擺好,他的白後還在,但王翼已被完全鉗死。

  「你比我清醒,也比我冷酷。只是,你真能守住你說的這條路?你真以為英法靠得住?他們只會綏靖妥協,縱容希特勒吞了整個中歐,到時候義大利孤立無援,你就算把阿爾卑斯山炸平也擋不住他南下的裝甲師。」

  刻律神色淡然,沒有絲毫慌亂,語氣沉穩又帶著一種洞悉時局的篤定:「我從來沒把全部希望押在英法身上,我比你更清楚他們的軟弱和綏靖本性。

  他們會縱容萊茵蘭、縱容奧地利、縱容蘇台德,一路退讓,我早就看得明白。」

  「但你錯了兩點。」

  「第一,義大利的安全,從來不是靠英法施捨,是靠自己的山口、要塞、山地軍團和地中海艦隊守住的。」

  「我加固阿爾卑斯每一處隘口,修築永備工事,屯兵北境,不是指望英法來救,是做好扛住德軍南下的準備。」

  「就算整個中歐都被希特勒吞下,他想翻越阿爾卑斯踏進義大利,也要拿無數裝甲師和士兵的人命來填。山地不是平原,他的裝甲師,閃電戰在這裡施展不開。」

  「更何況,義大利本土資源匱乏,希特勒決不會白白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去拿一個煤炭、鐵礦、石油都缺少的土地。」

  「第二,英法綏靖只不過是迫於因一戰損失慘重而厭戰的民意,不是愚蠢。」

  「他們可以容忍德國吞併中歐,卻絕不能容忍德國再拿下巴爾幹、掌控地中海、徹底掐住英法的命脈。「


  「希特勒一旦染指南歐,就等於直接捅進英法的軟肋,切斷地中海航線直接拿捏住英國的命脈。英法會縱容擴張,但不會容忍德國一統歐陸。他們會猶豫、會拖延,但絕不會坐視義大利倒下、南歐徹底易主。」

  「所謂孤立無援?只要阿爾卑斯防線不破、地中海制海權在手、巴爾幹沿海在我掌控,義大利就永遠不會孤立,更不會任人宰割。」

  「你把國運賭給納粹,我把國運賭給地緣、天險、自身實力和時機,這條路,我走得比你穩,也遠比你走得通。」

  她伸出手,將自己一方的黑後推到白王面前,占據最後一個中軸空格。

  「你將死,不是因為你的白子不夠多,是你把自己困在了兩格之間。」

  墨索里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已經移過了鐵柵欄的第三根豎條。

  他終於伸出手,將自己的白王輕輕推倒,棋子磕在楓木棋盤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他的聲音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尖銳,像一塊被水流磨平了的石頭,「你贏了。但有一點我沒說錯,你比我更冷酷。你對敵人不留情,對盟友不留情,對你自己也不留情。」

  「冷酷?也許。」

  刻律德菈站起身,她拿起藍手杖,站在囚室門口,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白色的短髮染成一片銀灰。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她聽見牢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像是棋子被重新扶起,又像是棋子被徹底從棋盤上掃落。

  牢房窗外的月光又移過了一根鐵柵欄,檯燈還亮著,棋盤和棋子都已經不在了。

  灰布囚服的男人獨自坐在書桌前,手邊只剩下那疊堆滿舊報紙的小書架。

  走廊外面的花園裡,黎巴嫩雪松在十月的夜風中沙沙作響。

  監獄外牆的常春藤被月光洗得發灰白,一截枯枝從藤蔓間掉下來,落在崗哨的鐵皮屋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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