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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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2年2月,刻律德菈乘義大利皇家郵輪「奧古斯都號」駛入泰晤士河。

  倫敦的冬天像一塊濕冷的灰布,裹住了這座城市的所有稜角。

  河水是鉛灰色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連碼頭上的吊車和倉庫都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煤煙,像是有人用炭筆在這座工業帝國的首都塗了一層底色。

  刻律德菈站在甲板上,握著手杖,看著倫敦橋的輪廓從晨霧中漸漸浮現。

  她還有三個月滿十七歲,白色短髮在海風中微微揚起,發尾那抹藍色比倫敦的天色還要清冷幾分。身上的深藍色大衣被風鼓起,手杖頂端的水晶王棋在鉛灰色的光線中泛著幽藍的微光。

  維吉妮婭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灰綠色眼睛掃過碼頭上的每一個人影。馬爾蒂尼站在更遠處——他以「隨行侍從」的身份登船,便裝,沉默,臉上那道刀疤被倫敦的寒風颳得發白。

  「殿下,」維吉妮婭輕聲說,「碼頭上有人接船,是英國外交部的人,還有義大利使館的參贊。」

  「還有別人嗎?」

  維吉妮婭又看了一眼,「左邊第三個柱子後面,有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沒有打傘,站姿不像外交官。」

  刻律德菈沒有轉頭,她只是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甲板。

  「知道了。」

  碼頭上的人群稀稀落落,英國外交部派了一位次官,站在雨棚下,皮鞋上濺著泥點,表情是不加掩飾的疲勞。

  1932年的英國沒有心情接待任何外國王室成員,哪怕是義大利國王的掌上明珠,西洋棋上的女王。

  英鎊剛剛在去年九月脫離了金本位,那是英國金融史上最屈辱的一頁——大英帝國的信用錨,在持續數年的擠兌狂潮中應聲斷裂。

  渥太華協定簽署在即,大英帝國正在試圖將所有殖民地捆成一個封閉的貿易圈。

  失業率在攀升,飢餓遊行在各地蔓延,貝爾肯黑德的街頭聚集著數以千計的失業者。每接待一位外國來客,都要額外耗費一筆招待費。

  「殿下。」

  那位次官摘下帽子,微微鞠躬,「歡迎來到倫敦。我謹代表國王陛下向您致以問候。」

  「謝謝。」

  刻律德菈的聲音不高,但泰晤士河上的風聲沒有蓋住它,「倫敦比我想像的要安靜一些。」

  次官的表情僵了一瞬,「是的,殿下。這個季節遊客比較少。」

  刻律德菈沒有戳破,她走向轎車,手杖點在被雨淋濕的石板路上,發出細微而篤定的聲響。

  她注意到碼頭對面有一排紅磚廠房,窗戶上糊著報紙,煙囪沒有冒煙——廢棄的工廠在這座城市並不罕見,但這樣臨著泰晤士河的好地段也淪落至此,說明蕭條真正已經啃到了帝國的心臟。

  車隊穿過倫敦的街道,從碼頭到義大利使館的路並不長,但刻律德菈第一次看到了帝國真實的脈象。

  特拉法爾加廣場上有排隊的施粥站,隊伍蜿蜒繞過納爾遜紀念柱,一直延伸到國家美術館的台階下。海德公園的角落裡支著幾頂破舊的帳篷,帳篷里住著失業的工人——他們被稱為「無家可歸者」,但這個詞彙還沒有被發明出來。

  報童舉著晚報從車窗外跑過,頭版標題是《裁軍大會再次陷入僵局》——仍在日內瓦進行的國際聯盟裁軍會議自二月開幕以來沒有任何實質進展。

  刻律德菈收回目光。

  她在倫敦的第一盤棋,對手是喬治·艾倫·托馬斯爵士。

  英國西洋棋冠軍,五十歲出頭,溫文爾雅,穿著一件舊花呢西裝,袖口磨得發白。

  比賽在倫敦棋會的正廳舉行,觀戰席上坐滿了英國棋界的名流和幾位被從外交部臨時抽調來的官員。

  棋盤擺好,刻律德菈執白。

  托馬斯爵士的開局穩得像教科書——後翼棄兵,正統防禦。每一步都在規則之內,每一步都是棋譜上可以找到的標準應手。

  刻律德菈與他對弈了三十一手,她看懂了這個人所有的棋路——他的力量在於他的嚴謹,他的弱點也在於他的嚴謹。

  他不犯錯,但也不冒險,他在保護自己。

  她沒有吃他的後,她只是讓他的每一個棋子都退回到它們出發的格子上。

  不是逼退,是請退。


  她用了三十一手,讓托馬斯爵士自己發現——他的棋,沒有任何一步是向前走的。

  第三十二手,托馬斯爵士的手懸在棋盤上方,良久沒有落下。

  然後他伸手,將自己的王輕輕推倒。

  「殿下,」

  他說,聲音里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複雜的、像是發現了一件珍寶般的驚異,「臣下了四十年棋,第一次有人讓臣在認輸的時候,覺得自己剛剛開始理解什麼是棋。」

  刻律德菈看著他,「爵士的每一手棋都是正確的。」

  「但殿下贏了。」

  「正確和贏,有時候是兩回事。」

  托馬斯爵士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那是一種真正被觸動的笑,「殿下應該去見見亞歷山大·阿廖欣。他正在英國巡迴,臣可以安排。」

  阿廖欣三天後到了,這位俄裔法國的西洋棋世界冠軍,身材高大,額頭寬闊,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他的職業生涯已經拿下數十次國際賽冠軍,1927年從古巴的卡帕布蘭卡手中奪得世界冠軍後,至今無人撼動他的寶座。

  他們在一間私人書房裡對弈,沒有觀眾,沒有記者。

  刻律德菈執黑。

  阿廖欣開局用了王前兵——就是他本人首創的「阿廖欣防禦」的變體。挑釁式的開局,黑馬從開局起就被白兵追著走,在棋盤上四處奔逃。換成一般棋手,可能會被這種挑釁打亂節奏。

  但刻律德菈看著那枚不斷推進的白兵,沒有退讓。她讓它推進,再推進,讓它深入黑方的腹地。阿廖欣的白兵沖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後翼防線還沒來得及跟上。

  第三十九手,刻律德菈的黑後橫移三格,落在了阿廖欣王的側翼。

  阿廖欣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棋盤,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倫敦的春雨細細地落著,書房的壁爐里,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殿下從哪一步開始,決定不阻止我的兵?」他終於開口。

  「從你把它推過第四線的那一刻。」

  「為什麼?」

  「因為世界冠軍不會無緣無故地贈送空間。你推兵不是要贏,是要試探我。所以我沒有被你試探。」

  阿廖欣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白髮藍眸,手中握著一根從不離身的手杖。

  他下了大半輩子棋,見過無數高手,但他從來沒有在對手落子的瞬間,感覺到自己被閱讀。不是被分析——是被閱讀。

  像一個棋譜被人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的批註都被看過了。

  「殿下是我遇到過的最強的對手。」他說。

  刻律德菈沒有回答,她只是將手杖輕輕轉了一下,水晶王棋折射的光芒在棋盤上移動了幾寸。

  「阿廖欣先生。」她說。

  「殿下?」

  「你的兵沖得太快了。沖得太快的人,身後總會有空檔。」

  阿廖欣沒有說話,他低下眼睛看著棋局,棋盤上黑子已形成了七道並行的打擊線——流暢、嚴密、無可阻擋,當七重打擊成型時,他在棋盤上已無路可退。

  他忽然意識到,這句話不只是關於棋。

  在倫敦的日子裡,有個傍晚,義大利使館舉辦了一場小型的沙龍,邀請了英國政界和知識界的幾位名流。

  刻律德菈原本只是打算走個過場。

  直到她注意到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矮胖,頭頂的頭髮稀疏,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他站在一盆棕櫚樹旁邊,像是故意讓自己被植物的陰影遮住。

  但刻律德菈注意到,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多看他一眼。

  不是因為他的外貌,是因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在別的人臉上見不到的東西——在那間滿是無趣乏味的客廳里,一種格格不入的活力。

  她握著那根藍銀色的手杖,穿過了半個房間。

  「邱吉爾先生。」她說。

  邱吉爾顯然沒想到公主會認出自己。

  1929年保守黨敗選後,邱吉爾已在野三年,從內閣重臣淪為議會后座議員。


  這一年他為彌補經濟大蕭條中的個人損失,正在做歐美巡迴演講。

  在這個沙龍里,大多數人對他敬而遠之——一個在野的、不受歡迎的、成天鼓吹德國威脅論的政治家,不值得浪費社交精力。

  「殿下。」他微微欠身,雪茄從嘴角移開,「您知道我是誰,這讓我感到意外。」

  「我讀過先生在《每日郵報》上的文章。」刻律德菈說,「關於德國正在重整軍備的那篇。」

  邱吉爾的小眼睛亮了一下,「殿下對軍備問題有興趣?」

  「我對真實的信息有興趣。」刻律德菈說,「先生的文章里有一些別人不願意說的話。」

  邱吉爾看著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不是外交官那種禮節性的笑,而是一種意外發現的、真正的愉悅。

  「殿下今年多大?」

  「十六歲。」

  「十六歲。」

  邱吉爾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像是在品嘗一杯出乎意料的好酒,「十六歲的時候,我還在學校里因為背不出拉丁文而挨鞭子。殿下在做什麼?」

  「在下棋,先生。」

  「哦,是的。我聽說過。『薩伏依的明珠』——報紙上是這麼叫的,他們說殿下從沒輸過?」

  「我只是沒有遇到能讓我輸的對手。」

  邱吉爾的眉毛抬了一下,這句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會顯得狂妄。

  但從面前這位白髮藍眸的少女嘴裡說出來,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殿下對德國的局勢有什麼看法?」

  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水晶王棋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德國正在接受一筆危險的貸款,先生。不是金融貸款,是尊嚴貸款。凡爾賽條約拿走了德國人的尊嚴,而現在有人正在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把尊嚴還給他們。利息很高,將來需要償還的,不是馬克,也不是黃金。」

  邱吉爾沒有說話,他的手捏著雪茄,指節微微發白。

  「殿下這番話,」他緩緩說道,「是我今年在歐洲聽到的最準確的分析,而您十六歲。」

  「十六歲的人能看到的東西,」

  刻律德菈說,「三十歲的人有時候看不到,不是因為智力問題,是因為他們有太多東西不願意放棄。先生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站在這盆棕櫚樹後面嗎?」

  邱吉爾愣了一下,然後他大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外交沙龍里炸開,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

  他不在乎。

  「殿下,」

  他說,將雪茄重新叼回嘴裡,「我希望您永遠不要和我下棋。我覺得您會贏,而且我覺得您贏了之後,還會讓我覺得是我自己犯了錯。」

  刻律德菈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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