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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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憐這次沒臉見人了。

  她的手掙脫陸九淵的手,捂住臉,將腦門子頂在他肩頭。

  「嗚~~~,我死了算了!」

  陸九淵哭笑不得。

  連塊門板都不給他倆偷越雷池的機會。

  他將她摟在懷裡,帶下樓,兩人回了馬車。

  宋憐一頭扎進角落裡面壁,嗚嗚哼唧:「我這輩子再也不見人了。」

  陸九淵用手指碰了一下她肩,「好寶,又不是什麼大事。」

  宋憐鼻子尖頂著車廂壁,哭喪著道:「難道你不覺得丟人嗎?給那麼多人瞧見。」

  陸九淵倒是淡然,低頭撣了一下袍子上的灰:

  「羞恥之心,不過是上位者御下的工具。這世上的禮義廉恥,皆是人為的枷鎖。」

  宋憐回頭,震驚他的言論。

  陸九淵抬手,揉她腦瓜兒頂:「我八歲就進了軍營,人還沒有刀高,第一件事便是學會脫下這張人皮。」

  「殺人,或是被殺。羞辱,或是被羞辱。」

  「只有你在意的越少,敵人能找到的弱點才會越少。」

  宋憐似是聽進去了,莫名居然覺得很有道理,但將信將疑:

  「我才不信,堂堂太傅大人,是個不要臉的。」

  陸九淵輕笑,眉頭挑起:「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敢在大街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親你一頓?」

  其實更不要臉的事,他也做得出來。

  「我不要!」宋憐慌忙躲進角落裡,捂住自己的嘴。

  陸九淵不嚇唬她了,「放心吧,脫下去的人皮,我已經穿回來了。」

  馬車繼續快速前行。

  日夜兼程,很快又是三五日。

  眼見著已經臨近江南。

  宋憐起初不肯下車。

  可陸九淵安慰她:「你若是不下車,別人會以為你被我親得不會走了。」

  「況且外面的都是下屬,你是他們未來的主母,不必把他們當人,更不用在意他們怎麼看,怎麼想。」

  她便只能硬著頭皮,故作從容地露面。

  這一路,陸九淵一直都很忙,沿途驛站,早晚都有快馬候著,遞交當日緊急奏報公文。

  他忙時,宋憐也捧著如意從市鎮裡搜羅來的書看。

  一張小桌,她在這邊,他在那邊。

  這日,她看得正出神,忽然被他的一雙靴子夾住繡鞋。

  她想掙脫出來,他反而雙腳一絞,將她給夾得緊緊的。

  她抬眼,瞅他。

  他不抬頭,依然專注批奏摺,仿佛桌底下的那雙腿是別人的。

  宋憐就用書本慢慢地,遮在臉上,嗤嗤地偷笑。

  陸九淵在她看不見時,抬眸瞧她可愛又無拘無束的模樣,頓時覺得即便手頭公務繁雜,也不會那麼乏味。

  但目光落到她手裡那本書的封面上時,驀地一怔。

  原本以為,像她這樣的世家小姐,趕路途中即便閒來看書,也不過是路邊的話本子罷了。

  但她手裡拿的,居然是一本《尉繚子》。

  看得懂?

  他重新低頭,明知故問:「在看什麼?」

  宋憐從書後露出一雙明眸:「不過是講軍製法令,軍紀賞罰的書。」

  陸九淵的筆停了,抬頭:「你喜歡看這個?」

  宋憐眨眨眼:「沿途匆忙,如意給我找到什麼,我就看什麼咯。」

  陸九淵嗔道:「她就找不到別的了?」

  比如話本子?江湖遊俠?艷情野史?

  宋憐不解:「她又不懂什麼好看,什麼不好看。只是見我家中《虎鈐經》、《素書》、《陣紀》什麼的都讀過了,便拿了這個給我看。」

  「幸好是沒看過的,我就隨便翻翻。」

  她整天都在讀什麼?

  陸九淵忽然沒興趣批摺子了,他眼底有種前所未有的探尋目光,望著對面這個小女子,身子向後靠去:


  「這本書開篇提到,『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既然戰爭違背道義,為何依然要戰?」

  宋憐歪著腦瓜兒,「不過是慎戰與備戰的區別罷了。慎戰乃心之本,備戰乃國之本。」

  陸九淵又問:「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何解?」

  宋憐:「富民者,行王道;富士者,行霸道;富公卿大夫者,危亡之兆。」

  她說完,被陸九淵夾著的腳,不禁悠噠了兩下,「太傅大人,你還想考我什麼?」

  陸九淵身子微微前傾,「今年科考殿試,有道題目,『將者,上不制於天,下不制於地,中不制於人』,若你是楊逸,你該如何作答?」

  宋憐稍微想了一下:「帝王當制定區分權限、分清時序,建立內外製衡之法。廟堂持其大綱,疆場盡其機變。」

  「放權與制衡並用,才是人主馭將之道。」

  她又道:「太傅大人若想看,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寫上三千字的策論,信手拈來的事兒。」

  陸九淵看著她那副自信滿滿的小表情。

  車廂里,忽然十分安靜。

  良久,他道:「吾妻,女中狀元也。你不能於金殿上與那些搖頭晃腦的書呆子一辯,實在是可惜了。」

  他忽然喚她「吾妻」,又這般看著她,宋憐的臉唰地紅了。

  比他要親她時,還覺得羞。

  她想低頭,又有點小驕傲地抬頭,神情天真:「陸大人,是真的嗎?」

  陸九淵向來不屑於在甜言蜜語這種事上說謊。

  但他也不說二遍。

  他桌下放開她的腳,招呼她,「坐過來。」

  宋憐:「幹嘛?不怕車翻了?」

  但是嘴上淘氣,人還是乖乖過去了,坐在他身邊。

  陸九淵指著桌上的摺子,「看看,說你的想法。」

  宋憐震驚:「我可以看嗎?不是說女子不可妄議國事嗎?」

  陸九淵:「不可以看,你這些天也一直偷偷在看。」

  「我准你看了,你就看。」

  「這裡只有你我,沒有外人。」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無聊和好奇才偷看,因為又不是什麼機密,便由著她看了。

  但現在,卻忽然發覺,其實她不只是識字,而可能是有自己的獨到見解。

  於是便越發想聽聽。

  宋憐見早就被他發現了小動作,便也不偷偷摸摸的了,開心跳著坐到他身邊。

  先拿了一本藍色錦緞封皮的,「這個,欽州府旱災,跟朝廷要錢,你大筆一揮就批了,但是我認為,欽州府的百姓真正缺的不是錢,而是糧食。」

  「朝廷的賑災銀兩,派發到地方,經過層層盤剝,剩下三成已是萬幸,你手這麼松,萬一趕上災年,便很快就入不敷出了。」

  陸九淵便更是對她另眼相看:「你如何得知,災銀到了下面,只剩三成?」

  宋憐睜大眼睛:「自古以來就是如此,史書上明晃晃的字,三成,只少不多。」

  陸九淵再問:「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宋憐詭秘一笑:「我娘說,叫花子跟你要銀子,你就給他饅頭。叫花子跟你要饅頭,才是真的餓,你就可以給他銀子了。」

  「江南秦氏,承運天下糧草漕運,由他們直接調撥糧食賑濟欽州百姓,最合適不過,之後,朝廷再與秦氏結算糧食的銀錢。」

  陸九淵拿過那本藍色的摺子,又看了一遍,提筆,將自己之前潦草寫的一個「准」字,給劃了。

  之後,身子一傾,攬過宋憐的腰,在她臉蛋兒上認認真真親了一下:

  「你小小年紀,很會當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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