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父子
2月21號上午，檳成機場。
孫嘉文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懸在頭頂，曬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一顆扣子。個子不算高，但骨架勻稱，肩膀平直。
他五官長得像陳永仁。眉眼之間的輪廓、鼻樑的線條、嘴角的弧度，活脫脫是陳永仁年輕時候的樣子，像了九成九。
孫嘉文在出口站了一會，放下行李，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快九點半了。
他阿媽說會來接他，但人還沒到。
他站在那裡等，姿勢很放鬆，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往出口方向掃了一圈，目光從接機的人群臉上一個個看過去，最後在側門那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枝容也看到他了，快步走到他面前，用力擁抱了一下，再上下仔仔細細看了看他，「瘦了。」
「英國飯吃膩了。」孫嘉文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算面無表情，「阿媽，阿爸呢？」
陳枝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手，「車上說。」
車從機場開出來，往喬治市方向走。路兩邊的棕櫚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晃來晃去。
陳枝容開得不快，她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面的路，「肺壞了，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孫嘉文靠在副駕座椅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陳枝容繼續說，「你阿爸讓律師來立了遺囑，裕豐那26%的股份給你。」
孫嘉文轉回頭，「陳兆昌呢？」
「他那25%是鍾佩君留給他的，你爸代持，遺囑動不了，你爸走了後，自然回到陳兆昌手上。」
孫嘉文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高興或者不高興。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陳兆昌這個人變了很多？」
陳枝容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過了兩秒她說，「變了很多。變得聰明，心狠，在檳城布了一個局，把布洛克和我們全都釣過來了。你阿爸這次……就是被他釣出來的。」
「還有孫華應該也是栽在他手上。」
孫嘉文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拐進喬治市中央醫院的大門。
病房已經換了，從308換到306，這是趙醫生給安排的。
孫嘉文站在306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陳永仁靠在枕頭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他看起來比孫嘉文記憶中的老，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在看到他進來的那一刻，陳永仁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瞬，嘴角也扯出一個弧度，算不上笑，但看得出來，他高興。
「文仔......」
聲音又啞又輕，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孫嘉文走到床邊，站在他面前，「阿爸，我回來了。」
陳永仁點了點頭，「坐吧。」
他偏過頭，看了律師一眼。吳律師會意，站起來，把那份文件遞給孫嘉文，「孫先生，這是陳先生的遺囑，你可以先看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們今天就可以簽字。」
孫嘉文接過來，沒有急著翻開。
他看了一眼陳永仁，不緊不慢開口，「阿爸，我還沒改姓。遺囑上寫的名字是孫嘉文，有法律效力嗎？」
陳永仁的呼吸聲重了一下，他沒想到兒子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但他很快緩過來，啞著嗓子回答，「有效力……你是我親生子，這個事實……跟姓什麼沒關係。律師會註明。」
孫嘉文點了點頭，這才翻開那份文件。
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遇到關鍵條款的地方會停一下，像是在心裡過一遍條文邏輯。
吳律師在旁邊坐著，也不催，看著這個年輕人翻完遺囑，又把後面的股份轉讓協議也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文件，放回床頭柜上。
「我沒問題。」
吳律師把文件重新拿起來，遞了一支筆給陳永仁，「陳先生，現在可以簽嗎？」
陳永仁接過筆，一筆一划寫上自己的名字。
吳律師檢查了一下，確認陳永仁的簽名無誤，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陳先生，簽好了。我帶回律所走完流程，蓋上章，明天下午把正式副本送過來。」
陳永仁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吳律師站起來，跟陳枝容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病房，王伯也跟著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陳永仁、陳枝容和孫嘉文三個人。
「文仔。」
「阿爸，你說。」
陳永仁看著他，聲音很輕，但每字都說的清清楚楚，「你過幾天......跟你阿媽回香港。把裕豐拿到手上。」
孫嘉文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看著陳永仁那張蠟黃的臉。
「阿爸，裕豐現在是陳兆昌在管吧？」
「執行董事......是他。」
「那我回去了，跟他爭？」孫嘉文看著他，「還是說，等他死了再拿回來？」
陳永仁沒有回答，他閉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氧氣管里傳來一陣急促的氣流聲。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睜開眼。
「文仔，你回去之後，對兆昌......不能留手。」
孫嘉文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陳永仁那張蠟黃的臉，看了好幾秒，像在確認這句話是他爸深思熟慮之後說的，還是臨死前的意氣用事。
氧氣管嘶嘶地響著，陳永仁就那麼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閃躲。
孫嘉文靠回椅背，慢慢開口：「阿爸，你說的不能留手……是怎麼個不留法？」
陳永仁喘了口氣：「裕豐那26%的股份，你回去之後就能接手。你比他多1%，但公司里的事，不是靠股份多少就能定下來的。」
「我知道。」
「你回去之後……先不要急著跟他翻臉。公司里那些老人，有幾個人是我提拔上來的，他們跟兆昌沒那麼鐵。你先把他們穩住。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拆他的台。」
孫嘉文：「怎麼拆？」
「查帳。」陳永仁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反而比剛才穩了一些，「公司開了快二十年，帳上能查出問題的地方不止一兩個。他在執行董事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年，要是底下人有意往他身上引，他脫不了身。」
孫嘉文安靜地聽著。
「等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你再提出重新分配執行董事的職權。不用你開口，自然會有人替你說話。」
「要是他反應過來，先對我動手呢？」
陳永仁看著他：「他不會。他現在最大的麻煩是布洛克那件事還沒洗乾淨，處長三月底就要走了，他顧不上你。」
孫嘉文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這番話過了幾遍，然後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他手上那25%的股份，有沒有可能拿過來？」
陳永仁沉默了好幾秒。
「他要是活著就拿不到手。」
孫嘉文沒有再問。
孫嘉文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懸在頭頂，曬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一顆扣子。個子不算高，但骨架勻稱，肩膀平直。
他五官長得像陳永仁。眉眼之間的輪廓、鼻樑的線條、嘴角的弧度，活脫脫是陳永仁年輕時候的樣子，像了九成九。
孫嘉文在出口站了一會，放下行李，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快九點半了。
他阿媽說會來接他，但人還沒到。
他站在那裡等，姿勢很放鬆，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往出口方向掃了一圈，目光從接機的人群臉上一個個看過去，最後在側門那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枝容也看到他了，快步走到他面前，用力擁抱了一下，再上下仔仔細細看了看他，「瘦了。」
「英國飯吃膩了。」孫嘉文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算面無表情，「阿媽，阿爸呢？」
陳枝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手，「車上說。」
車從機場開出來，往喬治市方向走。路兩邊的棕櫚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晃來晃去。
陳枝容開得不快，她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面的路，「肺壞了，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孫嘉文靠在副駕座椅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陳枝容繼續說，「你阿爸讓律師來立了遺囑，裕豐那26%的股份給你。」
孫嘉文轉回頭，「陳兆昌呢？」
「他那25%是鍾佩君留給他的，你爸代持，遺囑動不了，你爸走了後，自然回到陳兆昌手上。」
孫嘉文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高興或者不高興。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陳兆昌這個人變了很多？」
陳枝容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過了兩秒她說，「變了很多。變得聰明，心狠，在檳城布了一個局，把布洛克和我們全都釣過來了。你阿爸這次……就是被他釣出來的。」
「還有孫華應該也是栽在他手上。」
孫嘉文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拐進喬治市中央醫院的大門。
病房已經換了，從308換到306，這是趙醫生給安排的。
孫嘉文站在306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陳永仁靠在枕頭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他看起來比孫嘉文記憶中的老，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在看到他進來的那一刻，陳永仁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瞬，嘴角也扯出一個弧度，算不上笑，但看得出來，他高興。
「文仔......」
聲音又啞又輕，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孫嘉文走到床邊，站在他面前，「阿爸，我回來了。」
陳永仁點了點頭，「坐吧。」
他偏過頭，看了律師一眼。吳律師會意，站起來，把那份文件遞給孫嘉文，「孫先生，這是陳先生的遺囑，你可以先看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們今天就可以簽字。」
孫嘉文接過來，沒有急著翻開。
他看了一眼陳永仁，不緊不慢開口，「阿爸，我還沒改姓。遺囑上寫的名字是孫嘉文，有法律效力嗎？」
陳永仁的呼吸聲重了一下，他沒想到兒子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但他很快緩過來，啞著嗓子回答，「有效力……你是我親生子，這個事實……跟姓什麼沒關係。律師會註明。」
孫嘉文點了點頭，這才翻開那份文件。
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遇到關鍵條款的地方會停一下，像是在心裡過一遍條文邏輯。
吳律師在旁邊坐著，也不催，看著這個年輕人翻完遺囑，又把後面的股份轉讓協議也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文件，放回床頭柜上。
「我沒問題。」
吳律師把文件重新拿起來，遞了一支筆給陳永仁，「陳先生，現在可以簽嗎？」
陳永仁接過筆，一筆一划寫上自己的名字。
吳律師檢查了一下，確認陳永仁的簽名無誤，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陳先生，簽好了。我帶回律所走完流程，蓋上章，明天下午把正式副本送過來。」
陳永仁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吳律師站起來，跟陳枝容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病房，王伯也跟著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陳永仁、陳枝容和孫嘉文三個人。
「文仔。」
「阿爸，你說。」
陳永仁看著他，聲音很輕，但每字都說的清清楚楚，「你過幾天......跟你阿媽回香港。把裕豐拿到手上。」
孫嘉文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看著陳永仁那張蠟黃的臉。
「阿爸，裕豐現在是陳兆昌在管吧？」
「執行董事......是他。」
「那我回去了，跟他爭？」孫嘉文看著他，「還是說，等他死了再拿回來？」
陳永仁沒有回答，他閉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氧氣管里傳來一陣急促的氣流聲。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睜開眼。
「文仔，你回去之後，對兆昌......不能留手。」
孫嘉文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陳永仁那張蠟黃的臉，看了好幾秒，像在確認這句話是他爸深思熟慮之後說的，還是臨死前的意氣用事。
氧氣管嘶嘶地響著，陳永仁就那麼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閃躲。
孫嘉文靠回椅背，慢慢開口：「阿爸，你說的不能留手……是怎麼個不留法？」
陳永仁喘了口氣：「裕豐那26%的股份，你回去之後就能接手。你比他多1%，但公司里的事，不是靠股份多少就能定下來的。」
「我知道。」
「你回去之後……先不要急著跟他翻臉。公司里那些老人，有幾個人是我提拔上來的，他們跟兆昌沒那麼鐵。你先把他們穩住。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拆他的台。」
孫嘉文：「怎麼拆？」
「查帳。」陳永仁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反而比剛才穩了一些，「公司開了快二十年，帳上能查出問題的地方不止一兩個。他在執行董事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年，要是底下人有意往他身上引，他脫不了身。」
孫嘉文安靜地聽著。
「等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你再提出重新分配執行董事的職權。不用你開口，自然會有人替你說話。」
「要是他反應過來，先對我動手呢？」
陳永仁看著他：「他不會。他現在最大的麻煩是布洛克那件事還沒洗乾淨，處長三月底就要走了，他顧不上你。」
孫嘉文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這番話過了幾遍，然後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他手上那25%的股份，有沒有可能拿過來？」
陳永仁沉默了好幾秒。
「他要是活著就拿不到手。」
孫嘉文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