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女人
十月中旬，天黑得早。
蘭姐蹲在門口，舀了點米倒進鍋里。
米不多，鍋里加了水，米粒沉在底下，清清寡寡的，看著就不頂飽。
阿珍蹲在旁邊燒火，往灶膛里塞了幾根干樹枝，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響。
小梅靠在牆上，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鍋里的水，等它開。
這間屋子不大，一進一退，外間是灶台，裡面鋪了兩張草蓆。灶台是石頭砌的，年頭久了，裂縫裡長出了青苔。
但好在門窗都還是好的，晚上的時候能抵擋住野獸，不然三人都不敢在這深山裡睡覺。
這地方是蘭姐小時候來過的。
她有個遠房阿姑，嫁到西貢這邊來，男人是打魚的，住在這一帶。蘭姐七八歲的時候跟著阿媽過來一回，走了一整天的路，腳底板磨出了水泡，哭了一路。
阿姑家就是這間屋子。
那時候村子還有人住，七八戶人家，都是打魚的。
後來村子就散了。
有的搬去西貢墟，有的去了九龍，有的去了南洋。阿姑家也搬了，聽說搬到了香港仔去了。
阿爸死後就跟阿姑家沒什麼來往，但她記住了這條路，記住了這間屋子。
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沒想到，二十年後，她會帶著兩個姑娘躲回這個地方。
水開了。
米在鍋里翻滾，水變成乳白色，一股米香飄出來，淡淡的。
小梅吸了吸鼻子，「蘭姐，好香。」
她剛進鳳樓沒一個月，這一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本來就年齡小膽子也小，又在鳳樓里挨打，現在更是蜷縮成一團，聲音細細輕輕的。
蘭姐沒說話，拿勺子攪了攪，又蓋上了鍋蓋。
「再煮了一會兒，煮稠一點，頂飽。」
阿珍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樹枝，「蘭姐，你說這個地方，會不會有人來？」
「不會。」蘭姐蹲下來，把灶膛口的灰撥了撥，「這村子早就沒人了，前面的幾個村子也沒人。從大路拐進來要走兩個鐘頭，路不好走，沒人來。」
阿珍點了點頭，沒再問。
小梅靠在牆上，眼睛半睜半閉的，「蘭姐，你說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
「待多久？」蘭姐看了她一眼，「待到沒人找我們為止。」
小梅不說話了，她今年才十五歲，阿爸好賭，大姐、二姐早幾年就被賣了，今年輪到了自己。她已經沒有家了，要不是蘭姐救了自己，自己早晚死在萬花樓。
粥好了，鍋蓋掀開，不算稠，但也比清湯寡水強。
蘭姐拿碗盛了三碗，一人一碗。碗是破的，有的缺角，有的有一道裂縫，但都不漏，能用。筷子是樹枝削的，不太直，但是喝清粥其實也用不到筷子。
三個人蹲在灶台邊上，端著碗，一口一口喝。
誰都沒說話。
——————————————
阿威蹲在大樹後面，腿都麻了。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挪，現在已經開始往山後面掉了。樹影子拉得老長。
他動了動腿，換了個姿勢，屁股底下的樹根硌得慌，坐也不是蹲也不是。
蔡強趴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草，咬在嘴裡嚼。
「你說貴哥會不會判斷錯誤，要不要我現在摸進去去看看。」
阿威低聲阻止。
「你別，待會壞事了就麻煩了。貴哥眼睛很利的，咱們棚屋裡的衛生誰糊弄他，他一眼掃過去就能發現。既然他這樣說，肯定有道理，等等，別著急。」
蔡強吐掉嘴裡的草，拿起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阿威。阿威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兩個人從上午蹲到現在，快一天了。
遠處那間屋子，安安靜靜的。
「哎哎哎！你看，那是不是煙。」阿威興奮的扒拉著蔡強的胳膊。
蔡強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沒錯，是煙。剛才明明什麼都沒有的，突然升起來的煙。
那看著像燒火做飯的煙。
兩人立刻打起精神，雙眼瞪得大大的看著那處房子。
「阿威，你說裡面到底是什麼人？」蔡強又揪了根新的草塞嘴裡。
「你問我，我問誰？管他是誰，盯緊了就是。」
「我就是無聊，好奇。」
「好奇什麼？」
「你說會不會是殺人狂魔？或者跑路的賭徒？再者是不是藏貨的人？」
阿威斜看了他一眼。
「你比飛仔還會瞎想。」
太陽又往下掉了一截，天邊的雲變成了橘紅色。山裡的光線暗得快，剛才還能看清遠處的樹，現在就只剩下影子了。
阿威站起來，蹲了一天，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了樹幹才站穩。
「天快黑了。」
蔡強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貴哥說晚上讓人來換咱們，怎麼還沒來。」
「應該快了吧。」
阿威往那間屋子又看了一眼。
這回他看見了一點東西。
門開了。
不是全開，就是開了一條縫，夠一個人側身擠出來。
阿威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拉了拉蔡強的胳膊，示意他蹲下來。
蔡強也發現了。
一個人從那道門縫裡擠出來。
看不太清，天快黑了，光線暗。但能看出來是個女的，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頭髮用什麼東西別著。
那女的出來之後，沒走遠，就站在門口，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後又關上門，好像是確認安不安全的樣子。
蔡強壓低聲音，「是個女的？」
「嗯。」阿威點頭，「看著像，天太暗了，看不太清。」
「絕對是個女的，那身材很纖細，而且盤發。」蔡強很是篤定。
阿威突然用那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蔡強，「就那瞬間的功夫，你看出了這麼多門道？」
蔡強挑了挑眉毛，「你強哥我的眼神也是利得很。」
阿威懶得跟他打嘴仗，他現在餓得很，怎麼還沒人來接替他們。
沒一會，身後傳來腳步聲。
阿威猛地回頭，手摸到腰上的刀。
「是我。」是趙勇的聲音。
阿威鬆了口氣，把手放下來。
趙勇帶著兩個人走過來，他手上拿著一個手電筒。
「你們回去吃飯吧，我們來接替。」
阿威把那間屋子的位置指給趙勇看，「那邊那間，剛才出來了一個女人，可能不止一個，我們沒靠近，你們繼續盯著。」
趙勇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行，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蘭姐蹲在門口，舀了點米倒進鍋里。
米不多，鍋里加了水，米粒沉在底下，清清寡寡的，看著就不頂飽。
阿珍蹲在旁邊燒火，往灶膛里塞了幾根干樹枝，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響。
小梅靠在牆上，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鍋里的水，等它開。
這間屋子不大，一進一退，外間是灶台，裡面鋪了兩張草蓆。灶台是石頭砌的，年頭久了，裂縫裡長出了青苔。
但好在門窗都還是好的，晚上的時候能抵擋住野獸，不然三人都不敢在這深山裡睡覺。
這地方是蘭姐小時候來過的。
她有個遠房阿姑，嫁到西貢這邊來，男人是打魚的，住在這一帶。蘭姐七八歲的時候跟著阿媽過來一回，走了一整天的路，腳底板磨出了水泡，哭了一路。
阿姑家就是這間屋子。
那時候村子還有人住，七八戶人家，都是打魚的。
後來村子就散了。
有的搬去西貢墟，有的去了九龍，有的去了南洋。阿姑家也搬了，聽說搬到了香港仔去了。
阿爸死後就跟阿姑家沒什麼來往，但她記住了這條路，記住了這間屋子。
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沒想到，二十年後，她會帶著兩個姑娘躲回這個地方。
水開了。
米在鍋里翻滾，水變成乳白色，一股米香飄出來，淡淡的。
小梅吸了吸鼻子，「蘭姐，好香。」
她剛進鳳樓沒一個月，這一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本來就年齡小膽子也小，又在鳳樓里挨打，現在更是蜷縮成一團，聲音細細輕輕的。
蘭姐沒說話，拿勺子攪了攪，又蓋上了鍋蓋。
「再煮了一會兒，煮稠一點，頂飽。」
阿珍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樹枝，「蘭姐，你說這個地方，會不會有人來？」
「不會。」蘭姐蹲下來，把灶膛口的灰撥了撥，「這村子早就沒人了，前面的幾個村子也沒人。從大路拐進來要走兩個鐘頭，路不好走，沒人來。」
阿珍點了點頭，沒再問。
小梅靠在牆上，眼睛半睜半閉的，「蘭姐，你說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
「待多久？」蘭姐看了她一眼，「待到沒人找我們為止。」
小梅不說話了，她今年才十五歲，阿爸好賭，大姐、二姐早幾年就被賣了，今年輪到了自己。她已經沒有家了，要不是蘭姐救了自己，自己早晚死在萬花樓。
粥好了，鍋蓋掀開，不算稠，但也比清湯寡水強。
蘭姐拿碗盛了三碗，一人一碗。碗是破的，有的缺角，有的有一道裂縫，但都不漏，能用。筷子是樹枝削的，不太直，但是喝清粥其實也用不到筷子。
三個人蹲在灶台邊上，端著碗，一口一口喝。
誰都沒說話。
——————————————
阿威蹲在大樹後面，腿都麻了。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挪，現在已經開始往山後面掉了。樹影子拉得老長。
他動了動腿，換了個姿勢，屁股底下的樹根硌得慌，坐也不是蹲也不是。
蔡強趴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草，咬在嘴裡嚼。
「你說貴哥會不會判斷錯誤，要不要我現在摸進去去看看。」
阿威低聲阻止。
「你別，待會壞事了就麻煩了。貴哥眼睛很利的，咱們棚屋裡的衛生誰糊弄他，他一眼掃過去就能發現。既然他這樣說，肯定有道理，等等，別著急。」
蔡強吐掉嘴裡的草，拿起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阿威。阿威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兩個人從上午蹲到現在，快一天了。
遠處那間屋子，安安靜靜的。
「哎哎哎！你看，那是不是煙。」阿威興奮的扒拉著蔡強的胳膊。
蔡強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沒錯，是煙。剛才明明什麼都沒有的，突然升起來的煙。
那看著像燒火做飯的煙。
兩人立刻打起精神，雙眼瞪得大大的看著那處房子。
「阿威，你說裡面到底是什麼人？」蔡強又揪了根新的草塞嘴裡。
「你問我，我問誰？管他是誰，盯緊了就是。」
「我就是無聊，好奇。」
「好奇什麼？」
「你說會不會是殺人狂魔？或者跑路的賭徒？再者是不是藏貨的人？」
阿威斜看了他一眼。
「你比飛仔還會瞎想。」
太陽又往下掉了一截，天邊的雲變成了橘紅色。山裡的光線暗得快，剛才還能看清遠處的樹，現在就只剩下影子了。
阿威站起來，蹲了一天，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了樹幹才站穩。
「天快黑了。」
蔡強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貴哥說晚上讓人來換咱們，怎麼還沒來。」
「應該快了吧。」
阿威往那間屋子又看了一眼。
這回他看見了一點東西。
門開了。
不是全開，就是開了一條縫，夠一個人側身擠出來。
阿威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拉了拉蔡強的胳膊，示意他蹲下來。
蔡強也發現了。
一個人從那道門縫裡擠出來。
看不太清，天快黑了，光線暗。但能看出來是個女的，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頭髮用什麼東西別著。
那女的出來之後，沒走遠，就站在門口，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後又關上門，好像是確認安不安全的樣子。
蔡強壓低聲音，「是個女的？」
「嗯。」阿威點頭，「看著像，天太暗了，看不太清。」
「絕對是個女的，那身材很纖細，而且盤發。」蔡強很是篤定。
阿威突然用那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蔡強，「就那瞬間的功夫，你看出了這麼多門道？」
蔡強挑了挑眉毛，「你強哥我的眼神也是利得很。」
阿威懶得跟他打嘴仗，他現在餓得很，怎麼還沒人來接替他們。
沒一會，身後傳來腳步聲。
阿威猛地回頭，手摸到腰上的刀。
「是我。」是趙勇的聲音。
阿威鬆了口氣，把手放下來。
趙勇帶著兩個人走過來，他手上拿著一個手電筒。
「你們回去吃飯吧，我們來接替。」
阿威把那間屋子的位置指給趙勇看，「那邊那間，剛才出來了一個女人，可能不止一個，我們沒靠近，你們繼續盯著。」
趙勇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行，知道了，你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