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如果是魔法少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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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今晚的朝霧圓而言,恐怕沒什麼是比明天更值得期待的了。

  哪怕距離第二天的到來僅僅只剩下不到幾個小時,她也忍不住會去暢想。

  在朝霧圓最完美的預想里,等到明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母親就會敲響她的房門,告訴她小凜來了。

  到那時,她會光著腳跳下床,睡衣來不及換,頭髮來不及梳,就這樣跑到玄關,凜正站在那裡換鞋,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她會撲上去,兩個人一起撞在鞋柜上。

  然後她們會一起吃早飯,母親會做很多菜,凜坐在她右手邊,膝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她的膝蓋。

  飯後她們會窩在沙發上看之前沒追完的劇,看到一半她肯定會犯困,乾脆抱著凜的腰,把臉埋進她懷裡補一覺。

  中午,她會拉著凜打雙人遊戲。

  凜的操作很爛,每次都會拖她後腿,但沒關係,她可以教。

  實在不行,也可以去玩玩那些之前在視頻網站,看博主們玩過的新奇桌遊,不過,只能玩兩個人一起的。

  也許三個人也可以?母親也能加入進來,反正,只要是和自己一起,凜玩什麼都可以,而且,也都會變得很開心。

  就這樣等到傍晚父親下班回來。

  人齊了,蛋糕端上來,燭光搖搖晃晃地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她會把最大最華麗的那塊分給凜,兩人一起打著拍子輕聲哼唱生日歌,然後在父母溫暖的目光中吹滅蠟燭。

  晚飯後回到房間,凜大概會按捺不住,關上門,轉過身,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她昨天在商業街親手挑中的小盒子。

  .....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單膝跪地,用那隻顫抖的手勾住她的手指,緩緩為她戴上那枚戒指——像王子求娶公主一樣?

  ....好浪漫。

  但老實講,朝霧圓其實更喜歡另一種,她想要在凜單膝跪地的時候笑嘻嘻地從她手中接過戒指,然後反過來戴在凜的手指上。

  ....只要是兩情相悅,公主肯定也會求嫁王子嘛。

  就這樣想像著明天的一切,朝霧圓在期盼的包圍下閉上了眼睛。

  只可惜,次日的情況並不如她想像中那樣美好。

  她起了個大早,在床上等了許久,也沒有聽見母親過來傳達影森凜已經來了的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變成白晃晃一片,直到時針指向十點,客廳里依然只有電視裡早間節目的說笑聲和母親在廚房裡偶爾響起的碗碟碰撞。

  朝霧圓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拉過頭頂,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凜大概只是睡過頭了。

  畢竟凜總是熬夜,周末睡到中午也很正常。

  接近正午時門口傳來動靜,她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跑到玄關才發現只是快遞員來送親戚寄來的生日賀卡。

  母親接過快遞,看了她一眼,說「小凜可能下午過來,你別急」。

  她說不急,然後又坐回沙發上,拿起遊戲手柄,盯著屏幕,操縱的角色死了好幾次,每次復活之後又死在同一個地方。

  她放下手柄,盯著電視屏幕上的「Game Over」,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馬尾的發尾,繞了一圈又一圈。

  時針走過十二點,走過一點,走過兩點。

  一起吃早飯的畫面泡湯了,一起吃午飯的畫面也泡湯了。

  下午三點,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柄擱在膝蓋上,屏幕上的暫停鍵已經亮了許久。

  窗外有鳥飛過去,翅膀撲棱的聲音從玻璃外面滑過,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拿起手機。

  和凜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停留在之前。

  她打了幾個字,「凜,你今天還來嗎」,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朝霧圓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手柄,取消暫停,操縱角色往前走。

  走到關卡盡頭的時候,門鈴終於響了。

  朝霧圓為之一振。

  手柄從膝蓋上滑下去,差點摔在地上,她彎腰撈起來放在沙發上,光著腳跑到玄關。


  可惜,與想像中的不同。

  門打開,只是父親提著公文包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加班後的疲憊,手裡還拎著一個扎著絲帶的禮物盒。

  「圓,生日快樂。」

  父親說,把禮物盒遞過來。

  她接過禮物盒,說了聲謝謝,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後空蕩蕩的走廊。

  「凜還沒來嗎?」父親邊換鞋邊問,聲音裡帶著一點意外。

  「.....嗯,可能還在路上。」朝霧圓把禮物盒放在鞋柜上,轉身走回客廳。

  電視屏幕上的遊戲角色還站在原地,背景音樂循環播放著一首聽不出調子的曲子。

  她拿起手柄,操縱角色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後又停下來。

  遊戲裡的天空是像素畫的,雲朵不會動,太陽永遠掛在同一個位置。

  明明是看起來很溫馨的畫風與畫面,可朝霧圓看著,卻總是覺得煩躁。

  傍晚時分,母親開始準備晚飯。

  廚房裡飄出燉菜的香氣,混合著味醂和醬油的味道,和每次她過生日時一模一樣。

  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頭,問她蛋糕要不要先放進冰箱,她說再等一會兒。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把蛋糕盒重新蓋好,放在餐桌正中央。

  時鐘的指針不停地走。

  朝霧圓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手機屏幕,翻看以前和凜一起拍的照片。

  河堤上的櫻花,教室里午休時的便當,去年生日時凜站在她家玄關,手裡拎著一個包裝得很笨拙的禮物盒。

  她的拇指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門鈴響起的時候,她正在翻最後一張照片。

  這一次她沒有從沙發上彈起來,只是放下手機,把赤著的腳塞進拖鞋裡。

  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大概是想說「我去開」,但朝霧圓已經站起身朝玄關走去。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輕擰開。

  門外的晚風灌進來,帶著晚風的清新和遠處不知誰家晚飯的香氣。

  廊下的感應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門外那個略顯狼狽的身影。

  影森凜站在門口,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口起伏著。

  那身衣服上沾著幾道細小的破痕,袖口邊緣有一處被撕裂的線頭,肩膀的位置蹭著一點灰白色的粉塵。

  她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乾乾的,額前的黑髮被汗水打濕,有幾縷貼在太陽穴上。

  手還保持著按門鈴的姿勢,指尖微微發顫,手指上似乎有兩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細小劃痕,或許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擦過。

  朝霧圓看著這樣的影森凜,看著那雙黑色眼眸里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的焦急和愧疚。

  那雙眼睛在對上她的瞬間閃過一絲鬆懈。

  趕上了。

  隨即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影森凜張了張嘴,聲音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

  「.....圓....魔女.....」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裹著粗重的喘息,像是剛剛才抵達了一場漫長奔跑的終點。

  她迫不及待的開口,大概是怕朝霧圓不明白,又大概只是想把所有可能讓她誤會的東西提前清理乾淨。

  朝霧圓沒有讓她說完。

  「.....我知道了啦。」朝霧圓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平靜。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影森凜袖口邊緣那根鬆脫的線頭,沒有追問,沒有埋怨,甚至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只是抬起另一隻手,掌心輕輕覆上影森凜的臉頰,拇指在她的眼角蹭了蹭,把那些不安,疲憊,還沒成形的解釋一點一點地抹去。

  「我知道了哦。」

  影森凜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那些撐了一整天,從戰場邊緣一路背到這裡的東西,在朝霧圓的掌心裡慢慢鬆動了。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呼吸還亂著,卻沒有再試圖解釋什麼。

  朝霧圓往前走了一步。赤著的腳踩在玄關冰涼的地磚上,她伸出雙臂,輕輕環住影森凜的腰。


  影森凜的身子又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下巴擱在朝霧圓的肩窩裡。

  朝霧圓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正一下一下拂過自己的耳廓,亂得不像平時那個總是冷靜從容的凜。

  抬起手,手指穿過影森凜散亂的黑髮,把那些被風吹亂的髮絲輕輕捋順。

  「先進來吧。」

  朝霧圓鬆開環在影森凜腰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讓出玄關的通道。

  「晚飯已經好了,就等你。」

  影森凜站在門口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開始換鞋。

  動作很慢,手指在鞋帶上摸索了好幾次才解開。

  朝霧圓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催,也沒有伸手幫忙。

  她看著凜微微發顫的指尖,看著她外套上那些細小的破痕,看著那隻昨天在商業街被自己蒙著眼睛推著走過一段路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和鞋帶較著勁。

  她轉過身,朝客廳走去,腳步刻意放重了一些,好讓身後的人能聽見。

  「媽——凜來了,可以開飯了。」

  餐廳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餐桌上那幾盤熱了好幾遍的菜上。

  土豆燉肉的醬汁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涼拌菠菜的葉子有些蔫了,味增湯的表面不再冒熱氣。

  朝霧圓的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湯勺,看見影森凜時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目光在她略顯狼狽的校服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問,只是轉身把湯勺放進鍋里攪了一圈,說「我再熱一下,你們先坐」。

  或許是因為大家都能看出朝霧圓的心情算不上很好,再加上影森凜的狀態也不大對勁——整頓飯吃得格外安靜。

  父親問了句「最近學業怎麼樣」,影森凜回答「還好」,之後便再也沒有人開口。

  餐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母親偶爾說「多吃點」的溫和催促。

  朝霧圓坐在影森凜旁邊,給她夾菜。

  影森凜低頭吃飯,吃得比平時慢很多,有時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瞼微微發顫,像是困意和疲憊正在交替沖刷著她的意識。

  生日蛋糕端上桌時,朝霧圓關掉了餐廳的燈。

  十幾根細長的蠟燭插在奶油表面上,火苗在黑暗中輕輕搖曳,把圍著桌子的四張臉都籠進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里。

  影森凜看著那片燭光,看著燭光後面朝霧圓被照亮的側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朝霧圓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碰她的腿,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朝霧圓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蠟燭許了願。

  沒有人問許了什麼,父母只是微笑著鼓掌,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遞給她。

  她把最大最華麗的那塊分給了影森凜,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和半顆草莓。

  「吃吧。」她說。

  影森凜接過盤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奶油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發膩,但她全都咽下去了。

  晚飯結束後,兩人回到朝霧圓的房間。

  朝霧圓關上門,轉身從衣櫃裡拿出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

  她把睡衣放在床上,說「你先換,我去給你倒水」。

  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影森凜已經換好了睡衣,正站在床邊,低著頭系扣子。

  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好一會兒,朝霧圓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那顆扣子系好,又把袖口捲起來的那截布料放下來,撫平褶皺。

  動作從頭到尾都很安靜,沒有多餘的安慰,沒有追問今天發生了什麼。

  只是剛剛換好睡衣,影森凜就忍不住又抱了上來。

  她的手臂穿過朝霧圓的腰側,手指攥著她背後的睡衣布料,攥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強撐著打起來的精神似乎在這一刻徹底懈怠,她把臉深深埋在朝霧圓的懷裡,額頭抵著鎖骨,鼻尖蹭過領口。

  疲憊不再掩飾,只是短短几秒,朝霧圓就聽見了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朝霧圓低頭看著懷裡那顆黑色的腦袋。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後輕輕落在影森凜的發頂,從髮根慢慢往下順,最後停在後背上。


  她就這樣抱著影森凜。

  預期的禮物並沒有收到。

  朝霧圓的目光越過影森凜的肩膀,落在書桌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打開的禮物盒上。

  那是她父親帶回來的,絲帶還繫著,安靜地擱在檯燈旁邊。

  然後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指。

  ....凜大概在睡過去之前都忘了還有一枚戒指需要送出去。

  現在自己的心裡是怎樣的一番情感呢。

  埋怨,委屈?

  都沒有。

  朝霧圓很清楚影森凜對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番情愫,如果不是那種特別要緊,也特別重要的事,她肯定不會這麼晚才來見自己。

  她不該把那些由外人或外物帶來的糟糕心情宣洩到自己的愛人身上。

  那究竟是怎樣呢。

  隔閡,不安,疏離,憂愁?

  或許都有一點,但都勝不過渴望。

  朝霧圓把臉輕輕埋進影森凜的發頂,閉上眼睛。

  沒有預想中的單膝跪地,沒有顫抖的手指和緩緩推上指節的戒指,沒有王子求娶公主,也沒有公主反手把戒指戴回王子手上。

  只有一個累到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換好睡衣就抱著她睡著了的凜。

  很累吧?

  .....但她還是來了。

  朝霧圓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可以確定的是,從出生至今,她從未像現在一樣如此渴望一件事物。

  不是像昨日一樣,對今天的渴望,對今天的渴望已經在這一整天無望的等待里被打碎了,她還沒想好明天要不要把它們掃起來重新拼好。

  是對另一種東西的渴望,更具體,更迫切的。

  從今天早上坐在床上等門鈴響的時候就開始在她心裡生根,又在看到影森凜滿身疲憊站在門口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她想要站在門裡面。

  不是那個永遠被保護在安全區里,只能被動等待的人。

  她想要在影森凜被魔女困住的時候能站在她身邊,而不是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暫停的遊戲畫面發呆。

  她想要在影森凜滿身灰塵地從戰場上回來時,能伸出手說「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我」,而不是只能替她捋順散亂的頭髮,說「我知道了」。

  她想要看懂那些她至今仍然看不懂的消息。

  她想要敲門,而不是永遠等著門鈴響起。

  「.....如果我是魔法少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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