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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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瀨冬花最後還是見到了影森凜。

  地點是在洗碗池前。

  不負責做飯的人通常在飯後擔任洗碗的職責,這似乎是不論放在哪都說得通的道理。

  朝霧圓在客廳里整理茶几,電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隱隱約約傳過來,是綜藝節目裡嘉賓誇張的笑聲。

  廚房裡只有水龍頭嘩嘩的聲響,和碗碟偶爾碰撞的清脆動靜。

  白瀨冬花站在水槽左邊,影森凜站在右邊。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水龍頭,熱水從龍頭裡湧出來,蒸汽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側臉。

  影森凜低著頭專心對付手裡那隻碗,百潔布擦過碗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顯然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白瀨冬花握著自己手裡的碗,水流沖在碗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有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手指微微蜷縮。

  明明是見到了想見的人,可她現在卻一點都不開心。

  腦子裡只有迷茫和困惑在縈繞。

  有好多問題想問。

  為什麼朝霧圓會在你家....

  為什麼她繫著你的圍裙....

  可這些問題還沒問出口,就被白瀨冬花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回想起曾經。

  似乎的確就該是如此。

  影森凜和朝霧圓在她們五個人之間原本就挺特殊的。

  不是說她們不合群,恰恰相反,朝霧圓是最好相處的那一個,影森凜雖然話少,但也從不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她們之間有一條線。

  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們兩個人圈在一個很小的範圍里。

  她們總是形影不離,上學一起來,放學一起走,午飯坐在一起,連排隊都要隔三差五地互相回頭看一眼,確認對方還在身後。

  虹色白以前調侃過,說你們倆是不是連體嬰兒,朝霧圓笑著說「哪有那麼誇張」,但第二天還是走在影森凜左邊,影森凜還是走在她右邊,和之前一模一樣。

  在過去,朝霧圓對影森凜的態度也是最特別的。

  她對所有人都好,會幫言葉月撿掉在地上的橡皮,會在白瀨冬花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悄悄在下面比口型提醒,會在虹色白心情低落的時候主動拉著她去逛零食鋪。

  可她唯獨對影森凜付出的關心總是多出幾倍,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午飯不許只吃麵包,體育課跑完步別馬上坐下,生理期別喝冰水。

  那些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內容都大差不差,卻從來不見她膩。

  最重要的是,她們回家的路也是同一條。

  雖然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會分別,但那之前的路程都是重合的,河堤那段櫻花道,從開學走到落花,從落花走到新葉,她們走了快兩年。

  這兩年裡的每一天,朝霧圓都有機會路過影森凜家門口,都有機會被邀請進去坐一會兒,都有機會知道拖鞋在哪個柜子里....圍裙在哪個地方....

  啊,這麼看來,朝霧圓對影森凜的家了如指掌,似乎也挺正常的?

  畢竟凜家裡經常沒人嘛。

  畢竟她們認識那麼久了嘛。

  畢竟是好朋友嘛。

  .....才怪。

  白瀨冬花把碗翻過來,百潔布用力蹭過碗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開什麼玩笑,哪有好朋友是這麼相處的。

  朝霧圓之前對她的態度明顯不對勁,那股快要溢出來的占有欲.....怎麼看都不像朋友之間該有的反應。

  朋友不會在另一個朋友來訪時用女主人的姿態開門,不會在餐桌上不動聲色地宣示主權.....更不會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把人壓得抬不起頭。

  ....算了。

  白瀨冬花把最後一隻碗沖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這麼關心這個幹什麼,她又不喜歡影森凜。

  她只是被收留了,被教了一些東西,被牽了手,被請了火鍋,被問了一些東西,被看到了所有狼狽的樣子,被看穿了所有藏在心底的念頭.....僅此而已。

  她又不在意。


  她真的不在意。

  「碗洗完了就過來看會兒電視吧。」

  不遠處,朝霧圓刻意放緩的呼喚拉回了白瀨冬花的注意力。

  她把百潔布掛在水龍頭旁邊的架子上,用擦手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動作很慢,大概是在拖延時間。

  擦完之後沒什麼可擦的了,她才轉過身,慢吞吞地朝客廳走去。

  「對了,洗澡水都準備好了哦。」朝霧圓坐在沙發上回過頭,手裡握著遙控器,語氣輕快,「反正凜家的浴缸是恆溫的,放多久都沒有問題。」

  「明天還有課,省得浪費太多時間。」

  白瀨冬花在客廳入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沙發是L形的,朝霧圓坐在正中間,占了最舒服的位置,遙控器握在手裡,看上去像只圈了領地的狐狸。

  她的視線往左偏了一點,落在正從廚房走出來,還在用毛巾擦手的影森凜身上。

  兩個人一左一右,正好把長沙發的兩端空了出來。

  朝霧圓拍了拍自己身側的坐墊,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像在給兩隻不肯進窩的傢伙指示方向。

  白瀨冬花本想繞到最邊上坐下,那是最安全的位置,離朝霧圓遠一點,也離影森凜遠一點,正好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理一理。

  可剛邁出半步,朝霧圓的手就伸了過來,五根手指扣住她的手腕。

  「冬花坐這兒。」朝霧圓把她輕輕按在自己和影森凜中間的位置上,順手還幫她理了理被壓皺的校服裙擺,動作溫柔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白瀨冬花身子僵了一下。

  左邊是朝霧圓,正開開心心的看著電視,右邊是影森凜,還在用毛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指尖擦到指根,從食指擦到小指,仿佛那幾根手指上有什麼不得不清理的東西。

  她被夾在中間,雙手搭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直,不敢往左,更不敢往右。

  沙發墊很軟,她的坐姿卻很硬,整個人像一根被按進棉花里的鐵釘。

  電視裡播的是綜藝節目,幾個搞笑藝人在比拼誰能在最短時間內把一整個西瓜吃完不吐籽,笑聲一陣接一陣從揚聲器里湧出來,填滿了客廳里那些沒人說話的空白。

  朝霧圓看得很投入,時不時跟著笑出聲,身子往前傾,手在膝蓋上拍兩下,偶爾偏過頭朝右邊看一眼。

  白瀨冬花也跟著看,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瞳孔卻沒有聚焦。

  綜藝里的笑聲在她耳朵里變成了背景噪音,和冰箱的嗡嗡聲,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什麼都聽不進去。

  那些被她壓下去的問題又浮上來了,但這次不是關於朝霧圓和影森凜的,而是關於她自己。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朝霧圓笑眯眯地把她按在沙發上時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白瀨冬花會直接拒絕,會冷冷地說「我坐邊上就好」,然後站起來換位置,在任何人試圖靠近她之前先把距離拉開。

  可現在她什麼都沒做,就這麼被按在這裡。

  是因為欠了影森凜太多嗎。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冬花,這個節目不好笑嗎?」朝霧圓的聲音突然從左邊傳過來,把白瀨冬花從走神里拽了出來。

  她轉過頭,對上一雙笑眯眯的金色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電視屏幕五彩斑斕的光。

  「.....還行。」白瀨冬花乾巴巴地說,然後她強迫自己把目光挪回電視上,盯著那個正在往嘴裡塞第二顆西瓜的搞笑藝人。

  西瓜汁順著那人下巴往下淌,觀眾席笑翻了天,她卻完全笑不出來。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朝霧圓追的綜藝剛好播完片尾。

  她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擱,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時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睡衣下擺隨著動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線,她渾然不覺地站起來,拍了拍白瀨冬花的肩膀,說水該涼了,讓她先去洗。

  白瀨冬花如蒙大赦,從沙發上起身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知道多少,抱著朝霧圓事先準備好的換洗衣物走進浴室,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才終於呼出了一口氣。


  浴室里水汽升騰。

  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架子上,試探了一下水溫,然後把自己慢慢沉進去。

  水漫過肩膀,再漫過下巴。

  她抬手關掉水龍頭,浴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偶爾從水管里傳來的咕嚕聲。

  白瀨冬花把半張臉沉進水面以下,只露出鼻樑和眼睛。

  朝霧圓和影森凜,影森凜和朝霧圓。

  這兩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胸口悶悶的,有點發酸。

  她或許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但她不想承認。

  只是熱水泡太久了吧,或者晚上吃的那碗面太咸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

  她把臉整個沉進水裡,閉上眼,咕嘟咕嘟吹了幾個氣泡。

  水面上只剩幾縷深紫色的頭髮在輕輕飄蕩。

  客廳里,朝霧圓追完綜藝後心滿意足地站起身。

  她把遙控器往沙發扶手上一擱,又伸了個懶腰,這次的懶腰比剛才那個更長更徹底,整個人從手指尖一直繃到腳趾尖。

  然後她彎腰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浴巾,掛在手臂上,朝另一個浴室走去。

  走到走廊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影森凜一眼,影森凜還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手指搭在膝蓋上,在發呆。

  朝霧圓嘴角彎了彎,沒有出聲,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關上門。

  影森凜獨自坐在沙發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一下一下點著自己的臉頰。

  節奏不快不慢,像秒針在走。

  浴室的門在走廊盡頭,她聽見水聲從兩扇門後面分別傳出來,一種是淋浴的水柱打在地磚上的沙沙聲,密而急。

  另一種是浴缸水龍頭往浴缸里補水的悶響,偶爾夾著水花翻動的聲音,是有人在裡面動了動身子。

  兩種水聲交織在一起,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穿過半掩的客廳門和電視屏幕上的反光,灌進影森凜的耳朵里。

  她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瞳孔卻沒有聚焦,手指敲膝蓋的節奏亂了一拍。

  不知道另一個浴室的門鎖沒鎖好。

  她又敲了兩下,手指停下來。

  她在心裡把自己按回原位。

  圓只是去洗澡而已,冬花也只是去洗澡而已。

  很正常的事,她不該想別的。

  可剛才在廚房裡,朝霧圓踮起腳尖在她耳邊說的那句「等再晚點我去給你做夜宵」還掛在她耳垂上,呼吸掃過皮膚時留下的那點溫度還沒散乾淨。

  影森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指尖涼涼的,什麼都沒摸到。

  [凜師傅在腦補什麼,細說]

  [不是,哥們,家裡同時有兩個人在洗澡你就這麼坐立難安嗎]

  [哈基凜的大手想伸又不敢伸,只能在自己膝蓋上敲摩斯密碼]

  [摩斯密碼破譯:圓 圓 圓 圓 圓]

  [怎麼不是冬花,冬花也在洗]

  [冬花是贈品,不算]

  [贈品笑死]

  [你們太壞了,冬花不要面子的嗎]

  [冬花的面子剛才在門口舉著貓的時候就丟光了.....]

  不知什麼時候,電視被朝霧圓關掉了,黑色屏幕上映出影森凜自己的臉,表情呆滯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個人不像自己,又或者說,太久沒見過自己發呆的樣子了。

  一隻手從身側伸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凜,該你去洗了哦。」

  「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電視都被關掉了,居然還在看。」

  聲音從很近的地方漫過來,帶著沐浴露的花香,潮潮的,聞起來像剛洗完澡的人,在空調房裡待久了之後自然而然散發出的味道。

  影森凜猛地回過神。

  朝霧圓站在她面前,換了一身淺灰色的睡衣,領口有點大,鎖骨露出小半截。

  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濕發貼在臉頰兩側,她歪著頭,那雙金色眼睛裡映著影森凜呆滯的臉,眉毛微微蹙起,是擔心的那種,但又沒到真的擔心的程度。


  「......啊。」

  「一些有關於我自己的事情。」影森凜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朝霧圓歪了歪頭,那雙金色眼睛盯著她看。

  她把影森凜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顯然是不太相信「有關我自己的事情」這個說辭。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戳了戳影森凜的臉頰。

  然後她彎下腰,一屁股坐進沙發里,順手抄起遙控器,手指在按鍵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換到一個正在播夜間新聞的頻道。

  她把腿盤起來,整個人陷進沙發墊里,浴巾還搭在肩膀上,看起來比在自己家還自在。

  「快去洗,水還熱著。」她沖影森凜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影森凜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朝浴室走去。

  腿有點麻,是剛才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的緣故,她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不自然,不過朝霧圓在看新聞沒注意到。

  路過走廊時她瞥了一眼另一個浴室的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水聲還在繼續。

  她加快腳步走進自己的浴室,把門關上,咔噠一聲鎖好。

  站在花灑下面時,熱水從頭頂衝下來,順著髮根往下淌。

  她閉著眼讓水打在臉上,打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夠洗髮水的瓶子。

  手指觸到瓶身時頓了一下,架子上有兩瓶,一瓶是她自己用的,黑色瓶子,沒什麼香味,另一瓶是朝霧圓帶來的,白底藍花,瓶身上印著「櫻花香型」。

  兩瓶並排放在一起,黑色那瓶被往旁邊挪了一點,剛好給新來的騰出位置。

  心中有股莫名其妙的衝動。

  她有點想喊朝霧圓過來幫她洗一下頭髮。

  這種事以前她沒少干,因為長發確實很難打理,她的體力不是很好,自己獨自一個人打理完之後總是要緩一會兒,朝霧圓可以幫她避免這個問題。

  衝動剛升起來的那一刻,影森凜下意識想要開口,但嘴巴剛張開又頓住。

  她才想起來今天多了一個人在家裡。

  影森凜把洗髮水擠在掌心裡,搓出泡沫,面無表情地往頭髮上揉。

  泡沫從指縫裡溢出來,白花花的一團一團落在腳邊。

  白瀨冬花這傢伙,來的時間怎麼這麼不湊巧。

  她在心裡埋怨了一句,然後又補了一句。

  不對,也不是不湊巧,冬花只是來了而已,今天是圓先來的,是圓先提出要借宿的,冬花只是剛好碰上。

  要怪的話應該是怪她沒有提前跟冬花說圓今晚會來,不對,她自己也不知道圓今晚會來,圓是走到岔路口才突然宣布的。

  算了,誰都不怪。

  她把花灑開到最大,讓水聲填滿整個浴室。

  洗髮水沖乾淨之後,她拿沐浴球搓背,搓到一半又走了神,盯著牆壁瓷磚上的一道細縫發了好一會兒呆。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指都泡皺了,水溫也調高了兩度,浴室里蒸汽濃得看不清鏡子。

  從浴室出來之後她去盥洗室吹頭髮,吹風機嗡嗡地響,熱風從髮根吹到發梢。

  洗完澡吹乾頭髮,裹著浴巾推開門時,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還在繼續,朝霧圓還在看新聞。

  她沒多停留,徑直走進臥室,把門虛掩上。

  坐在床邊,影森凜開始翻找睡衣。

  今天和以往不同,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洗完澡,身體幹了之後,只需要把髒衣服丟進洗衣籃,然後隨便找件舒服,但不知算不算得上睡衣的衣服套上就行。

  冬天是衛衣,夏天是T恤,但今時可不同往日,朝霧圓來她家裡借宿了。

  如果她看見自己穿得亂七八糟的,說不定會討厭。

  雖然影森凜覺得這種可能微乎其微,但她還是想穿得像樣一點。

  她在衣櫃裡翻了很久,翻出一套還算可以的長袖睡衣,棉質的,袖口有一圈細細的白色鑲邊。

  圓說這個顏色很適合她,她當時沒說什麼,但回家之後就把這套睡衣疊好放在了衣櫃最順手的位置。

  只是之後幾乎沒穿過,一個人睡覺,只要舒服,穿什麼都一樣。


  她把睡衣從衣架上取下來,抖了抖,然後解開浴巾,把扣子一顆一顆系好,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一下。

  猶豫了片刻,又把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留了出來,讓鎖骨露出一小截。

  鑽進被窩。

  她把被角拉到下巴的位置,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關掉小夜燈。

  咔噠一聲,房間裡陷入了黑暗與寂靜。

  窗簾拉得很嚴,月光只能從縫隙里擠進來一絲。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客廳里的電視聲還在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是夜間新聞的主播在播報明天的天氣,說明天是晴天,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朝霧圓大概還在看。

  白瀨冬花大概已經洗完了。

  這些聲音和這些念頭一起飄在黑暗裡,有些孤落落的,不知道為什麼。

  影森凜深吸了口氣,胸腔隨著吸氣慢慢鼓起來,又隨著呼氣慢慢癟下去。

  透過黑暗,她的目光掃向放在桌子上的挎包。

  有些猶豫。

  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手指在空氣里停了一下,縮回被子裡,又伸出來。

  反覆了三次,最終身體還是替她做了決定。

  影森凜從床上坐起,被子從肩頭滑下去,她沒理會,伸手將挎包一把提進懷裡,拉開拉鏈,手指在包底摸索了一下。

  課本,筆記本,筆袋,一包沒拆封的紙巾。

  然後指尖觸到了那支錄音筆。

  她把它拿出來,握在手心裡,低頭看了一會兒。

  本想塞進玩偶熊里,可朝霧圓還在家裡,就在客廳看電視。

  聲音會傳出去的。

  於是影森凜把錄音筆放在枕邊,連上耳機,把耳機塞進耳朵里。

  熟悉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細微的電流聲,然後是那個聲音。

  朝霧圓的聲音。

  一遍播完,又是一遍。

  一遍接一遍地播下去,沒有盡頭。

  她安心的閉上了雙眼,睫毛不再顫動,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

  手指在被子下面輕輕蜷著,指尖抵住掌心,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影森凜覺得好像握住了什麼。

  門被推開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朝霧圓是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

  她把拖鞋留在了走廊口,腳掌觸到木地板,涼意從腳底傳上來,她忍著沒有打哆嗦。

  房間裡面黑漆漆的。

  她站在門口沒動,眯起眼睛,努力讓瞳孔適應黑暗。

  床上那團蜷縮的身影在月光下呈現出模糊的輪廓,被子鼓起一小塊,長頭髮的女人面朝牆壁側躺著,肩膀微微起伏。

  原本還以為不在房間呢....

  她剛才在客廳喊了兩聲「凜」,沒有人應,電視關掉之後客廳也陷入了黑暗,只剩下走廊里那盞小夜燈還亮著。

  她以為影森凜可能去洗手間了,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腳步聲,才決定來臥室看看。

  借宿肯定要和朋友睡在一起才最合適嘛....

  之前影森凜因為害羞幾乎沒答應過,但今天可不容她拒絕....

  不過,已經睡著了嗎?

  她在心裡這樣想,不自覺放輕了腳步,一點一點挪向床鋪。

  這樣也挺好。

  朝霧圓的想法有些惡趣味。

  她想像了一下影森凜第二天早上醒來,翻過身,發現自己旁邊多了個人,會是什麼表情,那個畫面光是想想就讓她差點笑出聲。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彎起嘴角,繼續往床邊走。

  腳步輕得連地板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光著的腳掌踩過木地板的紋理。

  從門口到床邊的距離只需要七步。

  走到第四步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影森凜的呼吸很不均勻。

  不是睡著的人該有的平穩,是那種時急時緩的節奏....一口吸氣吸到一半會頓一下,然後才緩緩吐出去。


  臉也有些發紅,雖然房間裡很暗,但那點紅蔓延的區域太遠,以至於在月光下呈現出比膚色更深的色調。

  就連身體也不自覺打著顫。

  明顯不是睡著了的樣子,倒像是在裝睡,在強忍著什麼。

  朝霧圓停下腳步,有些迷惑。

  那雙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然後她看清楚了,影森凜的耳朵上掛著副耳機。

  原來是在聽東西嗎.....難怪。

  在聽音樂嗎,還是白噪音,或者....ASMR?

  不過到底是什麼,能讓她聽得臉紅到這種程度。

  之前被打斷的好奇心又一次浮現出來了。

  朝霧圓回想起考試前那個午休,影森凜趴在桌上,她把手伸過去想碰一下耳機線,還沒碰到就被鈴聲打斷。

  那時候的影森凜趴著,肩膀微微起伏,臉上是她從沒見過的鬆弛。

  朝霧圓一直想知道那個時候她在聽什麼,是什麼能讓這個總是冷著臉的人放鬆到那種地步。

  手情不自禁地伸向了影森凜的耳朵。

  動作很慢,像是被放慢了幾倍的錄像。

  指尖先觸到耳機外殼,塑料的,被體溫捂得溫熱。

  然後是耳機線,從耳廓上滑下來。

  她把耳機輕輕從影森凜耳朵里拿出來時,影森凜似乎反應了過來,身體先是一僵,然後猛地彈起來想轉過身,但朝霧圓已經站得太近了。

  她把耳機放在了自己耳畔。

  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了。

  屏幕的光,窗外的風聲,走廊里小夜燈微弱的光暈,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耳機里傳出的聲音,電流的噪音先鋪了一層底,然後是輕微的呼吸聲,有人在錄音開始之前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那個聲音出來了。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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