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就這樣停留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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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影森凜的提問,白瀨冬花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從嘴邊放下來,讓那幾根被咬得殘缺不全的指甲得以藏進掌心裡。

  她的目光從影森凜臉上移開,挪向遠方,或是那面爬滿藤蔓的牆,或是頭頂那片天空,挪向任何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反正就是不落在影森凜臉上。

  影森凜沒有追問。

  她只是走過來,走到長椅旁邊,在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坐下來。

  兩人彼此之間的空位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人沉默地待著,不用說話,不用對視。

  影森凜把手搭在膝蓋上,慢慢調整著姿勢,逐漸變得和之前白瀨冬花的姿勢一模一樣。

  她們就這樣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夕陽從教學樓的縫隙里擠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高一矮,一長一短,宛如兩棵挨著長的樹,根系在土下糾纏,枝葉卻朝著各自的方向伸展。

  「指甲可不是用來咬的。」影森凜忽然開口,音量不大,仿佛在一個人自言自語。

  白瀨冬花下意識把那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藏到另一隻手的下面。

  「.....我沒有。」

  影森凜懶得去拆穿她,只是自顧自地繼續開口。

  「我聽有人說,你之前想死在這裡?」

  「那現在呢?」

  她故意沒有去看白瀨冬花,也沒有理會對方越來越僵硬的身體,影森凜問。

  「你現在還想死在這裡嗎?」

  沉默依舊在繼續。

  「我不知道。」

  終於,白瀨冬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坦然。

  「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看來,你現在只是迷路了而已。」

  白瀨冬花的唇角撇了撇,她想反駁,卻無從開口,只好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用力到喉結都跟著動了一下,發出「咕咚」的一聲動靜。。

  然後,是肚子叫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聲響從白瀨冬花的腹腔里傳出來,像一聲被悶在雨夜裡的雷,炸開之後還有餘音在空氣里迴蕩。

  音量倒是不大,只可惜這裡是安靜的舊校區,所以那個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回音來回的響,最後盪進影森凜的耳朵里。

  見狀,影森凜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最後一包餅乾。

  她把它從口袋裡抽出來,手伸過中間隔著的那個座位,遞到白瀨冬花面前。

  「吃吧。」

  白瀨冬花看著那包餅乾,沒有選擇去接。

  她只是把臉別開了,別得很用力。

  裡面夾雜的那些彆扭不是嫌棄。

  是不想欠人情,是不想被人看見自己的狼狽,是不想在最不該軟弱的時候被人發現她其實早就軟得一塌糊塗了。

  然後她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比剛才更響,更理直氣壯,空蕩蕩的胃宛若一個被關了太久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說話的人,憋了一肚子的抗議,全擠在了這一聲里。

  那點僅剩的矜持恍若被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碎的七分八裂。

  「....嘖。」

  白瀨冬花一把奪過那包餅乾,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搶,手指在包裝袋上蹭了一下,指甲刮過塑料表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刺啦。

  她把包裝袋撕開了,裂口大到裡面的餅乾差點掉出來,之後,她又用另一隻手把餅乾從袋子裡抽出來,塞進嘴裡,報復性的大口大口地嚼,動作很快,快到來不及咽下去嘴就又被下一口堵住。

  理所當然的嗆了個半死。

  「咳咳.....咳——」白瀨冬花的臉漲得通紅,嘴裡的餅乾碎屑從唇縫裡噴出來。

  「....唉。」

  影森凜有些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胳膊上的皮膚貼著冰涼的椅背,整個人縮成一團,宛如一隻被驚動的大型貓科動物。

  「稍微注意點啊,我可沒帶水。」

  [白瀨冬花:你後退半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

  [別笑,換你你也躲]


  [這倆的互動好可愛啊....就是為什麼互動我怎麼看不懂,她們在說什麼東西呢?]

  [我也看不懂,好像是白瀨冬花迷路了?]

  [應該是離家出走了吧,其實挺好判斷的,前面白瀨冬花不是想過和房梁拔河嗎,這就證明她肯定是有心理問題的,心理問題會因為什麼產生?要麼就是原生家庭,要麼就是學校出了什麼問題]

  [這個年紀的人不就只有這幾種可能嘛]

  [通過前面的劇情,我們可以得知白瀨冬花在學校里是沒什麼問題的,那問題就只能出在家裡了,而她現在該回家的時候又不回家,就在這兒坐著,除了離家出走還有什麼可能?]

  [我猜應該就是有了力量,然後就覺得自己可以離家出走了,前面也有伏筆啊,之前大傢伙各回各家的時候,白瀨冬花不是站在原地沒走嗎,還退了一步,應該就是在那時候離家出走的]

  [窩趣,已驗盯幀啊,你字多,說的也有道理,能圓上,我跟你混了!]

  白瀨冬花彎著腰,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撐著膝蓋,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的眼角嗆出了淚,淚珠掛在睫毛上,在夕陽里閃了一下,又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水。」她的聲音沙啞。

  「我已經說過沒帶了。」影森凜站起身。

  「如果真的需要的話,就起來,跟我走。」

  話音未落,影森凜就已經朝白瀨冬花伸出了手。

  那隻手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白瀨冬花看著那隻手,靜靜注視了幾秒,隨後便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剛觸碰到冰涼的掌心,她回過神來,下意識又想抽開。

  只可惜,在手指往外縮的那一瞬間,影森凜已經收緊了掌心。

  「走吧。」影森凜將手臂往自己身邊狠狠一拽。

  白瀨冬花整個人就這麼被她從長椅上拉起來,踉蹌了一步,差點撞上她的肩膀。

  影森凜的動作沒有給她任何逃跑的機會。

  「餵.....你!」白瀨冬花的臉上閃過一點惱怒,一些不解,還有說不清的委屈。

  影森凜沒有理會她的抗議,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白瀨冬花被她牽著,走在那條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石板路上,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搞什麼。

  白瀨冬花想不明白影森凜到底在幹些什麼。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為什麼知道那些事?她為什麼——好像什麼都知道?

  知道自己在這裡.....知道自己沒吃東西....知道自己剛才在咬指甲——她怎麼會什麼都知道?

  她憑什麼會知道自己的事?

  愣神間,兩個人已經走出了近百米。

  一家便利店從街角冒出來,燈光白晃晃的,把門口那塊地磚照得像一面反光的鏡子。

  白瀨冬花下意識想停住腳步,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淺淺的印痕,可影森凜沒停。

  她繼續走著,牽著白瀨冬花的手,仿佛牽著一個不肯走路的小孩,不催,不罵,就是不停。

  「那邊不是有便利店嗎.....停一下.....!」

  「那家不賣水。」影森凜頭也不回地答道。

  面對這種無理取鬧般的回答,白瀨冬花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她只能繼續跟著走,走過一條街道,兩條,三條....路邊的建築從陌生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似曾相識,從似曾相識變得越來越熟悉。

  起初她只覺得這股熟悉感來得奇奇怪怪,像是在哪裡見過,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直到那些標誌性的建築出現在視野里,那家影森凜帶著她們來過的書店,那個她自己等過公交車的站牌,還有那棵被修剪成圓形的景觀樹——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是影森凜家附近。

  影森凜把她帶到了她自己的家附近。

  估計也就再走五百米不到,她就到影森凜的家了。


  這是要把我帶回去嗎?

  .....好莫名其妙。

  「我說,停下。」白瀨冬花終於忍不住使出力氣,她用力晃了晃自己的手,本以為會像之前一樣毫無反饋,但出乎意料的是,影森凜居然真的停住了腳步。

  那停得太突然,恍若一列急剎的火車,車輪在鐵軌上擦出一串火星。

  「到了。」

  「.....哈?」

  「喏,便利店。」影森凜抬手指了指身旁。

  白瀨冬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扭頭看去,一家便利店安靜地站在街角,門口擺著幾盆快枯死的綠植,葉子黃了大半。

  她的心裡一陣無語,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該被氣笑還是該嘆氣。

  還沒來得及吐槽,手便被影森凜繼續拽動。

  「走吧,進去買水。」

  幾乎是拖著她走到了門口。

  影森凜鬆開手,白瀨冬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被攥出了一圈淺淺的紅印。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自動門,玻璃上倒映著她自己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嘴角往下撇,眉梢往上挑,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笑。

  影森凜先踏上門口的地墊,腳尖壓上去的瞬間,感應器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門應聲打開。

  她回頭看了白瀨冬花一眼,用眼神催促了一下,然後徑直邁了進去。

  白瀨冬花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店長是一位看起來頗為富態的阿姨,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的臉上掛著一種讓人看了就想跟著笑的笑容,無比的溫和,又無比的溫馨。

  剛看見影森凜進來,她就招了招手,頗為自來熟地開了口。

  「是小凜啊,放學了?要買些什麼?」

  「買兩瓶水。」影森凜隨口應了一句,然後便快步邁向了冰櫃。

  「.....」

  被影森凜這副突然利落起來的態度噎了一下,野原阿姨輕輕扶了扶眼鏡,不禁在心裡暗自嘀咕。

  是談戀愛了嗎?怎麼感覺變化有點大啊.....

  絲毫不知曉店長心中的想法,影森凜牽著白瀨冬花的手在冰櫃前蹲了下來。

  她掃了一眼裡面琳琅滿目的商品,瓶瓶罐罐擠在一起,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想喝哪個?」她開口。

  「.....隨便你。」白瀨冬花白了一眼,有氣無力地開了口。

  她完全想不明白影森凜這麼帶她走這麼遠的目的。

  難不成就只是為了到她家附近的店裡買東西嗎?害怕被宰客?這未免也太扯了些。

  「那就青提汁了,我記得你喜歡喝這個。」

  「.....我喜歡喝的應該是抹茶飲料才——」白瀨冬花被噎了一下,話說到一半就卡在了嘴裡。

  「喜歡喝抹茶飲料才對?那只是表面的吧。」影森凜的語氣平淡的替她完成了補充。

  「你家裡人不讓你喝那些高糖分和不健康的東西。」

  「所以你的選擇面只剩下了咖啡,抹茶,和茶水這三樣。」

  「而相比起咖啡和單純的茶水,你更能接受抹茶,所以你才說你喜歡喝抹茶飲料。」

  「如果遵從內心的想法,你應該更喜歡喝青提汁才對。」

  「我說的沒錯吧?」

  白瀨冬花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盯著影森凜的側臉,像是想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到什麼破綻,但那張臉太乾淨了,一點奇怪的情緒都沒有流露,仿佛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之前有一次聚會裡對我講過,你忘了嗎?」影森凜站起身,抬起胳膊,從最高處拿下罐裝青提汁,簡單擦了擦上面掛著的水珠,隨手一拋。

  那罐飲料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不高不低,剛好落在白瀨冬花胸前。

  她伸手接住了,罐壁涼涼的,貼著掌心,仿佛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


  白瀨冬花低下了頭。

  她從來都不記得自己有提到過這些。

  可影森凜說得如此確信,還如此準確,仿佛她在那個人面前曾經把所有的秘密都攤開過,只是在那些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裡,她自己把那一天給忘了。

  這種被看透的感覺讓白瀨冬花心裡一陣發毛。

  沒時間去思考太久,影森凜已經站起來了,她走向櫃檯。

  白瀨冬花握著那罐青提汁,站在原地,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掌心,那點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

  她百思不得其解。

  [關係好好哦]

  [好個錘子好,沒看見白瀨冬花表情都快跟個痴呆一樣了嗎,這明顯是沒說過啊]

  [我感覺應該是忘了吧?不然影森凜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偷窺嗎]

  [也不是沒有可能]

  後面的時間裡,白瀨冬花喝完了飲料,又被影森凜請了一些小吃。

  烤腸和關東煮,熱氣騰騰的,紙杯的邊緣被湯浸濕了一小圈,拿在手裡沉甸甸。

  她吃了兩根烤腸,喝了半碗湯,又把剩下的關東煮吃完了,連湯底都喝得乾乾淨淨,最後把紙杯捏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影森凜站在門口,背靠著玻璃門,靜靜玩著手機,等她吃完,等她喝完,等她把手擦乾淨。

  直到白瀨冬花的肚子不再咕咕響了,影森凜的投餵才停了下來。

  就在白瀨冬花以為影森凜要離開的時候,那隻手又伸過來了。

  這一次不是牽,是抓,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剛才更大,更篤定。

  「你又要幹什麼——」白瀨冬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影森凜拽出了便利店。

  白瀨冬花被她帶到店長面前。

  影森凜鬆開手,把她往前輕輕一推,白瀨冬花踉蹌了半步,鞋尖磕在地墊的邊緣,差點絆倒。

  她穩住身體,抬起頭,對上了野原阿姨那雙笑眯眯的眼睛。

  「野原店長,我記得你們店裡最近似乎有在招店員。」

  「你看她合適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白瀨冬花的腦子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被掐斷了,只剩下影森凜剛才說的那幾個字在她耳朵里反覆迴響。

  ——店員,合適嗎?

  「啊....的確是有這麼回事。」野原店長點了點頭,肉嘟嘟的下巴跟著顫了一下。

  「那你看她的樣貌合適嗎?」

  「合適倒是合適.....」野原店長的目光在白瀨冬花身上停了一下,從她的臉看到她的校服,從校服看到她的鞋。

  「就是,這個年紀看起來似乎不太合適吧?她是你的同學吧?有到法定年齡嗎?」

  「已經到了。」

  「她是離家出走,一個人跑出來的,父母對她並不好,所以我希望她能在你這裡謀得一份工作。」

  本來想開口拒絕,但在影森凜那句話出口的瞬間,白瀨冬花整個人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那句「離家出走」可以從她自己的嘴裡說出來,但偏偏不應該是影森凜。

  ....怎麼可能。

  為什麼....

  不應該,不可能,怎麼會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白瀨冬花覺得自己大概可能是精神失常了,自己開口都沒有意識到,反而還以為是影森凜開了口。

  察覺到白瀨冬花異常的反應,森凜只是平淡地掃了她一眼,繼續開口,打破了白瀨冬花腦子裡的所有幻想。

  「她應該只能在下午放學還有節假日的時候過來打工,可以接受嗎?野原店長。」

  「這樣啊......」野原店長似乎有些猶豫,手指在下巴上點了兩下,目光在白瀨冬花和影森凜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她點了點頭。

  「倒也不是不行。」

  「不過我需要她幫忙完成一下店裡的其他工作,畢竟我招人本來就是為了分擔一下雜務.....」

  「她沒問題的。」


  「現在就入職,可以嗎?」影森凜推了推白瀨冬花的身子,牢牢抓著她的肩膀,仿佛在推銷什麼商品。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白瀨冬花的身體還是往前傾了一下。

  野原阿姨看著白瀨冬花,打量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個看上去還不太成熟的孩子能不能真的幫上忙。

  然後她笑了,笑容里沒有勉強,也沒有客套。

  「行?」

  「好。」影森凜鬆開了手。

  「去領一下自己的工作制服吧。」

  她拍了拍白瀨冬花的肩膀,像是在拍去她肩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灰,然後鬆開了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白瀨冬花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在玻璃門外越走越遠,越走越模糊,最後融進了那片被路燈和夕陽混在一起的光里。

  她的手裡還攥著那罐青提汁的拉環,拉環被她捏得變了形,邊緣硌著掌心,微微發疼。

  野原阿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白瀨冬花轉過身。

  「.....白瀨冬花。」她聽見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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