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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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起漫長到足以讓人一點點去適應黑暗的夜晚,白天的降臨總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睜開眼,刺眼的白光扎入眼內,逼得人不得不再次合攏眼皮,像一隻被手電筒照到的夜行動物,本能地往陰影里縮。

  影森凜在枕頭上蹭了蹭,把臉埋進手臂的彎折處,等那股灼痛從視網膜上褪去,才慢慢睜開眼。

  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雖然並沒有做什麼美夢,但也不值得沮喪——對她來說,沒有夢就是最好的夢。

  畢竟夢這種東西,總是要和過去打上交道的,又或者乾脆就是完全看不懂的光怪陸離,哪怕是常人印象里稱得上是完美的美夢,也只不過是對現實的徹底逃避。

  她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是安靜。

  帶著勉強稱得上是平和的心情,影森凜慢慢從床上坐起身。

  被子從肩頭滑下去,堆在腰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伸進泰迪熊里,懶洋洋的將錄音筆往外勾了勾。

  她把它充上電。

  昨夜長時間的思考並沒有得出什麼有效的結果,演員具體是誰仍舊是個未知數。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昨天所發生的一切都與記憶里正常的走向大差不差呢?即便有些許細節不同,但這完全可以用蝴蝶效應來解釋,沒辦法作為確定某人是演員的佐證。

  故而暫且將此事放下。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費了會兒功夫完成了洗漱。

  影森凜揣上兩包餅乾,一如既往地忽視掉廚房,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濕意,路邊的櫻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頭只剩下零星的幾朵,花瓣邊緣發黃,蔫蔫地垂著。

  她走過那條河堤,然後在那個熟悉的路口,她看見了朝霧圓。

  朝霧圓站在路對面,一隻手舉起來,朝她揮了揮。

  兩人理所當然的一起走。

  相比起昨日的放鬆,今天的朝霧圓臉上浮現出的神情更多的是緊張和劫後餘生。

  剛和影森凜見上面,她便迫不及待地吐槽起了昨晚她回到家裡之後的情況有多兇險。

  「你是不知道,昨天剛回家的時候我還以為沒什麼事了.....結果等我媽給我熱完飯,等我吃完,好像是猜到我的措辭這個時候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她就開始問了.....」朝霧圓的語速很快,學著家長特有的語氣。

  「影森凜是幾點傷的?在哪裡傷的?怎麼傷的?有沒有其他人跟著你去醫院?醫生怎麼說?傷口要不要換藥?要不要每天去複查?」

  她一邊說著,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數到第五根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加了兩根,最後把兩隻手都無奈的攤開了。

  「她從你受傷的大致時間,問到你受傷的大概地點,再到摔倒的原因,甚至連你當時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襪子都沒放過.....」

  說完這句話,朝霧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聲音里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然後呢?」影森凜問。

  「然後我就編啊。」朝霧圓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和哭笑不得,「我把能想到的細節都編進去了——時間,地點,原因,經過,結果,連護士長什麼樣都編出來了。」

  「她聽完了,點了點頭,說「原來是這樣」,然後就沒有再問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她還說,讓我叮囑你下次要注意安全。」

  「我回了句~好~」

  說到這裡,朝霧圓故意拉起長腔,聲音怪裡怪氣。

  「好的~小凜~今天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沒繃住,幻視到我和我的同學了,每次上課我們都這卵樣]

  [唉....這就是青春啊....]

  [唉,你們說,如果我現在就去聽八百遍反方向的鐘,能不能回到從前?]

  [不知道,但我建議你聽的時候帶耳機,免得被人當成嘉豪了]

  [惹啊!]

  有關於朝霧圓昨晚的驚險經歷,影森凜完全沒聽進去。


  她的耳朵在工作,聲音從耳道里鑽進去,敲在耳膜上,變成了電信號,傳輸到大腦的語言處理區。

  那些詞語被拆解成一個個獨立的音節,分析,重組,歸檔。

  然後,她再根據對應的話語自動予以回復。

  但她沒有「聽進去」。

  慌張和打趣的樣子也很可愛。

  她只是這樣想。

  隨後,在對方講述完的時候,她適時地轉過了頭。

  那個時機正好,不快一秒,也不慢一秒,剛好卡在朝霧圓呼出的那口氣消散的瞬間。

  影森凜側過臉,目光落在朝霧圓的臉上。

  休閒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當朝霧圓終於收起那些瑣碎的念叨,打算認真往前走的時候,兩個人便已經出現在了校門口。

  校門還是那扇校門,石牆還是那面石牆,牆上的海報還貼著,似乎沒什麼變化。

  完全看不出幾人昨天才在附近經歷過一場刺激冒險的痕跡。

  仿佛這個世界依舊平和,魔法少女並不存在。

  就在朝霧圓這麼想的時候,與此同時,一抹完全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內。

  朝霧圓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遠處,似乎是不太確定,又揉了揉眼睛。

  之後她驚訝地伸出手,指向遠方,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雀躍。

  「凜,你看那邊!」

  她的手指從袖口裡探出來,指向校門口左側的那棵銀杏樹。

  樹下的長椅上,一個人正坐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紫羅蘭色的馬尾從肩頭垂落。

  「那是冬花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個點才到學校誒......」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她的眉毛彎了一下,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弧度裡帶著一點疑惑,又帶著一點好奇。

  「平常她一般不都是第一個到班的嗎,怎麼今天......是有什麼事耽誤了嗎?」

  不,感覺不像。

  那種神情不是被什麼事情耽誤了的人該有的神情,被耽誤的人臉上會有焦急,會有煩躁,會有「怎麼偏偏是今天」的懊惱。

  白瀨冬花臉上沒有這些。

  她的神情很輕鬆,而且還是那種很罕見的完全放鬆。

  仿佛一個背了很久的包袱終於被放了下來,肩膀一下子輕了,腰也直了,連呼吸都比平時深了一寸。

  朝霧圓敢打包票,她和冬花認識這麼久,這種表情出現在她臉上的次數絕對不超過兩隻手。

  「是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嗎?感覺也不像啊......」朝霧圓自問自答著,聲音越來越輕。

  她的目光在冬花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到校門口,之後又忍不住好奇的挪了回來。

  一旁影森凜的情緒倒是沒什麼變化。

  她只是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然後在心中暗自點了點頭。

  ......嗯,和記憶里的一樣。

  該說真不愧是你嗎?

  果然又離家出走了啊,冬花。

  不論是在哪次回溯,在擁有魔法少女的力量之後,白瀨冬花基本上都會選擇來一場酣暢淋漓的荒野求生,這幾乎已經成為影森凜對白瀨冬花這一角色的刻板印象了。

  沒什麼變化啊。

  影森凜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該雀躍還是該失落。

  那兩種情緒在她胸腔里攪了一會兒,之後被一同甩掉。

  老實講,她其實是期待白瀨冬花在這一環節里與記憶中的有所出入的。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迅速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演員,並以此來放心大膽地修改計劃了。

  不需要再猜,不需要再等,不需要再在那幾個名字之間翻來覆去地猶豫,她只需要確定,然後去做,這樣就足夠了。

  但現在,期望落空了。

  影森凜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收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正常的往下走吧。

  按照自己所設想的那樣,處理好這三個人的問題,讓她們在最後的決戰里存活下來。


  嗯,不是可能,不是大概率,是一定。

  畢竟圓想要這樣的結果。

  反正她捏著回溯這種底牌,有什麼沒辦法處理的情況,直接回到過去再來一次就是了。

  大不了就是重新來過。

  不就是重來嗎?又有什麼大不了。

  ————————

  白瀨冬花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夜晚也是可以如此精彩的。

  就好像電視裡演的那樣。

  居酒屋的燈籠從巷口一路掛到巷尾,橘紅色的光暈在霧氣里暈開,像被人用手指抹過的水彩。

  幾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站在門口,領帶鬆開掛在脖子上,手裡攥著啤酒杯,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哭。

  有人在拍另一個人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力道很重,卻沒有聲音,玻璃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把那些嘈雜的醉話和笑聲一起關了進去。

  便利店的燈還是亮的,白晃晃。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關東煮,紙杯邊緣的水汽在她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她低頭咬了一口魚餅,燙得嘶了一聲,又吹了兩口,繼續吃,腳步不快不慢,就這樣漸漸走遠了。

  更遠的地方,一家三口的影子從人行道上拉過來。

  爸爸走在左邊,媽媽走在右邊,小孩走在中間,兩隻手各牽一個,整個人被提溜著,腳有時候夠不到地,就在空中晃兩下。

  他們經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影子從背後轉到身前,又從身前轉到背後,忽長忽短。

  白瀨冬花站在街角,看著那些影子一輛接一輛地從她面前駛過。

  夜風吹過來,帶著燒烤攤上的煙氣和居酒屋裡的酒氣,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這座城市白天被藏起來的那些氣味,到了晚上才敢出來透氣。

  她以前從沒見過這些。

  不,也許見過。

  以前的白瀨冬花可能見過,只是那些畫面早已變得朦朧不清。

  那些東西在此之前,在她記憶里只是一些模糊的光斑,各色的,她甚至不確定那些光斑是否真的存在過,還是她自己在腦海里給那段空白的日子補上去的。

  ——她從小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那個家不大,矮矮的兩層樓,外牆刷著米白色的漆,沒刷全,部分地方還露著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院子裡種著一棵柿子樹,樹幹很細,結的果子也很小,還沒紅就被鳥啄了一半。

  外婆說沒關係,鳥吃剩的才是我們的。

  外公坐在廊下看報,報紙翻得嘩嘩響。

  那時候的她還不懂什麼是陪伴。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廚房裡已經有粥在煮了,咕嘟咕嘟的聲音從門外傳到門內。

  外婆會喊她起床,喊一遍的時候如果沒應,那麼喊第二遍的時候人就已經站在床邊了,手裡還拿著梳子,等著給她扎辮子。

  外公送她上學,站在校門口朝她揮手,手舉得很高,像一個路標。

  她走遠了回頭看,那隻手還舉著,在人群里一搖一搖。

  至於父母的臉——說實話,那時候的她記不太清。

  不是刻意的遺忘,是它們自己模糊的。

  她只記得母親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顆痣,記得父親戴眼鏡,那個年紀的鏡片後面的眼睛是什麼形狀的呢?她說不出來。

  她沒有刻意去記,也沒有刻意去忘。

  畢竟他們只是在某個時間點出現了,後來又消失了。

  但他們留下了一樣東西——錢。

  一筆又一筆,準時打在帳戶里,數字從五位數變成六位數,從六位數變成七位數,後來越滾越多,多到她已經懶得去數了。

  偶爾有電話打過來。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很明顯的疲憊。

  她開口。

  問成績,問身體,問外公外婆的身體。

  然後是一陣很短的沉默,她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


  「照顧好自己。」母親這樣收了尾,便掛了。

  嘟——嘟——嘟——

  那聲音從聽筒里湧出來,把她一個人定住。

  父親也打,但次數更少。

  他的聲音比母親的更沉,也更短,每次都像是在趕時間,每句話都只說一半,剩下一半咽回肚子裡,等下一次打電話的時候再咽一次。

  白瀨冬花很早就學會了不去期待。

  期待是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而她的力氣要留給別的東西。

  那些漸漸被排得滿滿當當的課程表。

  奧數,英語,鋼琴,書法,芭蕾,一門接一門,像一列不會停站的火車,她坐在上面,窗戶關著,窗簾也拉著。

  白瀨冬花看不見外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開。

  只知道每次車門打開的時候,都會有一個新的老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教材,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說「你好,冬花同學,我是你的XX老師」。

  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好。

  她也沒時間去想。

  後來父母把她接過去了。

  他們說,我們已經在城市裡站穩了腳跟,你該過來了。

  外公外婆站在門口送她,外婆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又按。

  外公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本他翻了一輩子的《萬葉集》塞進她書包里。

  「到了那邊好好讀書。」他說。

  她點了點頭,坐上車,看著那棵柿子樹在車窗里越變越小,越來越遠。

  白瀨冬花沒有哭。

  那時候她以為離別只是距離上的變化,以為只要想見,就一定能見到。

  她不知道後面還有更多的東西在等著她。

  柿子樹還在那裡,但她已經沒有時間回去看了。

  到了新地方,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理所應當的轉入了新的學校。

  新的學校比原來的大很多,大到她第一次走進校門的時候,仰起頭看那棟教學樓,覺得它像一座被削平了頂的山,坐在裡面的人都在往上看,誰都看不見誰。

  她來的時候已經是學期中了,班級里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社交圈,像一堵一堵砌好了的牆,每一塊磚都嚴絲合縫,她站在牆外面,找不到門,也找不到窗。

  沒有人排斥她,也沒有人親近她。

  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意思不是沒有人看見她,是每個人都看見了她,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開了,宛如在看一盞與己無關的路燈,它亮它的,我走我的。

  她想過回去。

  那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很多圈,轉得她頭暈,轉得她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渾身都是汗。

  她想跟父母說,她不想待在這裡了,太累了,功課累,什麼都累。

  可每次話到嘴邊,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嚴肅的,關切的,每一道皺紋里都刻著「我們這麼辛苦都是為了你」,她就把那些話咽回去了。

  他們真的很累。

  她知道的。

  他們不要命地工作,從最底層的職位一步一階地往上爬,爬了那麼多年,才終於有了今天。

  那些大筆打來的錢,不是數字,是血又是汗,是他們從自己的身體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她怎麼好意思說「我不喜歡這裡」?

  她怎麼好意思說「我想回去」?

  再說了,她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那些排擠也好,冷落也好,只要她主動一點,只要她先開口,只要她放下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應該就能解決。

  她試過。

  在午休的時候端著便當盒坐到那些人旁邊,聽她們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話題,努力在她們笑的時候跟著笑,努力在她們說「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時候說「好啊」。

  效果是有一些的。

  至少沒有人再故意無視她了,偶爾有人會在下課的時候問她借一支筆,或者路過她座位的時候說一句「冬花你的筆記借我抄一下」。

  她借了,把筆記遞過去,很厚的一本,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


  那人翻了兩頁,說「你字好漂亮」,然後還給她,再也沒有借過第二次。

  她不知道為什麼。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是一個人。

  教室里的燈還開著,周圍都是人,但她又覺得周圍好像沒有人。

  明明她已經表現得那麼難受了,卻沒有人問她「你今天怎麼了」,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在午休的時候離開座位了。

  是她藏得太好了嗎?好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好。

  就這樣一直到了國中畢業。

  畢業那天,班主任讓她們互相寫留言。

  她的同學錄上寫了十幾頁,每一頁的字跡都不一樣,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還畫了笑臉。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發現那些留言裡沒有一句是關於她的——都是「祝你前程似錦」,「祝你在新學校順利」,「祝你考上理想的高中」。

  祝福的話對了,人也對了,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她合上那本同學錄,塞進書包最裡面,再也沒有翻開過。

  後來她考上了父母期望的那所高中。

  他們很高興,母親在電話里說「我就知道你行的」。

  父親沒有說話,但在旁邊嗯了一聲,那一聲嗯里藏著很多東西,她聽不出來都是些什麼,只知道那聲音比平時沉,也比平時重。

  她以為上了高中會好一些。

  新的環境,新的人,新的開始。

  她確實遇到了新的人——朝霧圓,影森凜,虹色白,言葉月。

  她們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她們就是不一樣。

  她們不會在她說「好的」的時候互相使眼色,也不會在她轉過身之後壓低了聲音說話。

  她們就是她們,不需要她猜,也不需要她假裝。

  可父母似乎還不滿足。

  他們給她報了更多的補習班,更多的興趣班,更多的課後輔導。

  理由是——這所高中的競爭比國中激烈多了,不努力就會被甩在後面。

  他們說得對,她知道的。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每一個要求都是為她好。

  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錯的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想要什麼。

  她沒有時間想這些。

  她連屬於自己的時間都沒有。

  除非靠偷——從補習班下課後的那十分鐘裡偷,從午休吃飯的間隙里偷,從深夜父母以為她已經睡著的那些時間裡偷。

  她把那些偷來的時間一點一點攢起來,攢成一小塊,再一小塊,拼在一起,拼出一小段屬於自己的縫隙。

  在那段縫隙里,她可以想一些別的事情,做一些別的事情,做那些不會被父母列在「應該做」的清單上的事情。

  比如站在天台上吹吹風,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縮進領口裡,看著遠處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再從淺藍變成灰白。

  比如在深夜的時候,把檯燈調到最暗,把抽屜里那本被壓了很久的素描本拿出來,畫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東西。

  那些線條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連在一起,有的斷開,它們在她的注視下漸漸占據了一整面白紙,像一片正在無聲擴張的土地。

  她只能用這種方式確定自己還活著。

  不是別人眼中的那個白瀨冬花,不是那個成績優異,沉默寡言,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白瀨冬花——是她自己。

  那個會疼,會累,會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會在洗澡的時候把花灑開到最大,把臉埋在掌心裡,站很久很久的人。

  她也試過其它方式。

  那種更極端的方式。

  刀片的觸感她記得很清楚,冰涼的,薄薄的,比一片落葉還輕。

  它咬開皮膚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道細細的白線,然後紅色從那條白線里滲出來,像一朵花在慢鏡頭裡綻放。

  不疼。

  不是不算太疼,是真的不疼。

  那點涼意從傷口往四周擴散,像有人在她皮膚下面塞了一小塊冰,冰在融化,涼意在蔓延,把那些燒了她很久很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澆滅了。

  她看著那道傷口,看著血珠從皮膚里擠出來,沿著手臂往下淌,一滴,兩滴,落在白色的瓷磚上,洇開,像一朵朵被畫上去的花。

  然後她擰開水龍頭,冷水衝過傷口,把那些花衝掉了。

  水是涼的,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把手臂擦乾,把袖子放下來。

  沒有人發現。

  她做得很好。

  後來啊,那些傷口在她手臂上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一串被拆散了的項鍊。

  她用長袖遮住它們,遮得很好,好到連鏡子都騙過去了。

  日子總歸是要過的嘛。

  到了以後就好了。

  直到哪一天。

  可是....究竟要多久呢?

  「....是啊。」

  叮叮噹噹的上課鈴終於敲響,白瀨冬花慢悠悠的合上了手中翻開的《萬葉集》,自校門口的長椅上站起,從兜中拿出了那顆寶石。

  她將它置於陽光之下,閃閃發光。

  「....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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