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以愛為名的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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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討厭這個離別泛濫成災的世界。

  這句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卡在喉嚨里,已經記不太清了。

  也許是第一次看著誰離開的時候,也許是第一百次。

  區別只在於,第一次的時候還哭得出來,後來眼淚乾了,只剩下喉嚨里那團堵著的嗚咽。

  十八歲那年,我失去了很多東西。

  不,這樣說不夠準確。

  應該說,十八歲那年,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我擁有的東西,從來就很少,而它們正在一件一件地被拿走。

  有人從我身上往外掏,動作很輕,輕到我一開始都沒發現。

  等發現的時候,內里已經空了,連胸腔都被扯破了。

  虹色白死的時候,我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

  ....魔法少女怎麼會死呢?

  ....怎麼可能。

  那時候我盯著頭頂那盞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酸到想流淚,可眼淚沒掉下來。

  我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她托我買的奶茶,虹色白喜歡甜食,在結束完行動之後總會喝上一點,美其名曰補充能量,這一次她讓我買了三杯,草莓味的,圓在減肥,她說另外兩杯要帶給冬花和月。

  奶茶涼了。

  我在走廊里站到天黑,護士來來回回地走,有人推著擔架車從我身邊經過,車輪碾過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聲音很大,大到我覺得整個走廊都在震動,可沒有人看我一眼。

  沒有人停下來問我,你還好嗎,你手裡的奶茶已經涼了,要不要扔掉。

  我沒扔掉。

  我把奶茶帶回了家,放在冰箱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它們變質了,我倒了,把杯子洗乾淨,疊好,收進柜子最裡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

  可能是想證明什麼....

  她確實存在過?

  不是那些照片,不是那些聊天記錄,是實實在在的來過。

  冬花死的時候,我在美術室里找到了她唯一遺留下來的遺物。

  畫架倒在地上,顏料管散了一地,鈷藍色的管子被擠空了,畫布上是一隻手——我不知道是誰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手腕上有幾道細細的疤,有的已經癒合如初,有的還泛著粉。

  我在那幅畫前坐了一整晚。

  美術室的窗子沒關嚴,風灌進來,窗簾飄起來又落下,像什麼東西在反覆嘆氣。

  我把畫布從畫架上取下來,卷好,塞進書包。

  第二天把它帶回了家,和那三個奶茶杯子放在一起。

  月死的時候,我沒有去找她的遺物。

  我知道就算去找,也找不到真的。

  她這輩子都在藏。

  她藏得太好了,好到連死亡都找不到她。

  我聽說她是在自己的房間裡消失的,房間裡到處都是紙,寫滿字的紙、畫了塗鴉的紙、折成紙飛機的紙,但沒有任何一張紙上有她的名字。

  她連死都要把自己藏起來。

  然後,就只剩下圓了。

  朝霧圓。

  我的唯一。

  我不敢想她。

  「不敢」不是害怕的意思,是字面意義上的,我不允許自己去想她。

  因為每次想她,就會想起她是唯一還活著的那個人,而我在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心裡會先鬆一口氣,然後才湧上愧疚。

  那口氣松得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阻止自己。

  那是在冬花的葬禮上。

  不,冬花沒有葬禮。

  她的父母把她帶走了,說「不需要麻煩各位」。

  所以嚴格來說,那不是葬禮,只是我們幾個人在教學樓後面的角落裡,放了一束花。

  圓站在我旁邊,那天她罕見的穿了黑色的衣服,頭髮用黑色的皮筋紮起來。

  她沒哭,只是一直看著那束花,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變成了石頭。


  然後她說:「凜,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

  但我跟著她走了。

  如果我知道她要告訴我什麼,我會不會跟上去?

  會。

  因為不管她告訴我什麼,我都會跟上去的。

  這不是選擇,是本能。

  就像心臟跳動不需要你決定一樣,朝霧圓往前走的時候,影森凜就會跟上去。

  這是刻在骨頭裡的事,改不了。

  她告訴了我真相。

  關於精靈,關於魔法少女,關於那個和魔法寶石一模一樣的「情緒提取裝置」。

  關於她們為什麼都會死,關於為什麼圓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卻無法治癒。

  她告訴我這些的時候,語氣就像在念課本。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連疲憊都聽不出來。

  她只是說,說完了,然後看著我。

  「凜,」她說,「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你說。」

  「如果我死掉了,拜託....你能去救救還沒變成魔法少女的那個笨蛋的「我」嗎?」

  我沒回答。

  不是因為不想回答,是因為我說不出話。

  我的喉嚨被那團東西堵死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張了張嘴,嘴唇在動,身體在動,但沒有聲音。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見過很多次。

  她安慰別人的時候會那樣笑,幫別人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的時候會那樣笑,說她沒事的時候會那樣笑。

  那是朝霧圓代表「沒事」的笑容,和真正的笑容差了大概只有一點點——嘴角上揚的弧度一樣,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

  真正的笑的時候,她的眼睛會彎起來,像月牙。

  而「沒事」的笑的時候,眼睛是直的,像兩條平行線。

  她用「沒事」的笑容看著我,然後把什麼東西塞進了我手裡。

  很輕。

  輕到我以為是空氣。

  我低頭看,是一顆寶石。

  紫色的,半透明,裡面有光在流動,像被封住的螢火蟲。

  它在我手心裡微微發燙,仿佛是活的。

  「這是.....」

  「我的。」她說,「快要壞掉了,但其他人應該還來得及。」

  她沒解釋「來得及」是什麼意思。

  但我懂了。

  她沒解釋過,可那顆寶石在告訴我。

  它在我的手心裡跳動著,像第二顆心臟,每一下都在說同一句話:

  救她,救她,救她。

  救下一個她。

  救那些還沒變成魔法少女的「她」。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再有新的魔法少女了。

  我攥緊了那顆寶石。

  圓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那雙很漂亮,像是寶石一樣的眼睛上被蓋了一塊黑布,先是邊緣變暗,然後中間,然後全部。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先是手指,然後手腕,然後整條手臂。

  像冰雕在陽光下融化,只不過不是化成水,而是化成光。

  紫色的,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光,一點一點散進空氣里。

  「.....圓?」

  我叫她的名字。

  她聽見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我想抓住她。

  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手腕,什麼也沒抓住。

  那顆寶石還在我手心裡,越來越燙,燙到我覺得掌心要被燒穿了。

  我沒有鬆手。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

  裡面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遺憾。

  是....放心嗎?

  來不及判斷,同樣也來不及確認,只來得及將其刻在腦海里。

  之後,她消失了。

  我手裡只剩那顆寶石。

  我在那個角落裡跪了很久。

  膝蓋磕在地上,似乎壓碎了什麼,我沒去看。

  我只盯著那顆寶石,它還在發光,還在跳動,還在說:

  救「她」,救「她」,救「她」。

  「好。」我說。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聽見。

  「....好。」

  我要救她。

  我把那顆寶石舉到嘴邊。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這不是正確的做法,我知道我應該去做什麼。

  我知道我沒有資質,我的身體太弱了,我的心不夠堅強,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憑什麼去保護別人。

  但我還是做了。

  或許是瘋了吧,或許是崩潰了吧。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案例和事件可以作為支撐我這麼做的理由。

  我把那顆快要壞掉的,還殘留著「愛」的寶石,吞了下去。

  ....好燙。

  像吞了一塊炭,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我弓起了身體,蜷縮在地上,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

  我的身體在排斥它。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說不行,不可以,你會死的。

  沒理會。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我咬著嘴唇,咬到嘗到鐵鏽味,把那顆寶石一點一點地咽下去。

  咽到最後一口的時候,我聽見了什麼碎裂的聲音。

  不是寶石。

  是我。

  我是魔法少女。

  一個一點點拼起來的魔法少女。

  我是一個沒有資質,強行成為,不合格,不該存在的魔法少女。

  但我不在乎。

  因為我能救她了。

  我能回到過去,去救那個還沒變成魔法少女的,還在笑著的,眼睛會彎成月牙的朝霧圓。

  我能把所有死去的人都救回來。

  我能讓那個離別泛濫成災的世界,變得不再離別。

  ————————

  第一次回溯的時候,我聽了圓的話。

  我把她綁起來了。

  用繩子,一圈一圈地纏,纏得很緊,緊到她的手腕上留下了紅印。

  她沒掙扎,只是看著我,眼睛裡全是不解。

  「凜?」她說,「你在做什麼?」

  我沒回答。

  我把她鎖在地下室里,鎖了很久。

  直到魔女之夜降臨。

  我沒有去參加戰鬥,因為就算去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想,只要她不變成魔法少女,只要她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

  其他的魔法少女死了。

  全部。

  她們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下室的門口,背靠著鐵門,聽圓在裡面喊我的名字。

  她一開始很冷靜,說「凜你放我出去,我有不好的預感」,然後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慌,最後變成了哭喊。

  「凜!求你了!讓我出去!」

  我沒動。

  我坐在那兒,聽著她的哭聲,聽著遠處的爆炸聲,聽著這座城市在魔女之夜中崩塌的聲音。

  我的臉上沒有表情,手心被指甲掐得全是血,但我沒有表情。

  天亮的時候,世界安靜了。

  不是和平的那種安靜,是死光了的安靜。


  圓在地下室里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不哭了。

  她在裡面問:「凜,外面怎麼樣了?」

  我沒回答。

  我把門打開了。

  她看見了我的臉,看見了遠處廢墟上升起的黑煙,看見了這個沒有其他人的世界。

  她什麼都沒說。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那個目光,比打我一拳還疼。

  我沒解釋。

  我能解釋什麼呢?說「我聽了你的話」?說我以為只要你不變成魔法少女就行了?說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沒意義。

  結果就是結果。

  人死了,世界快完了,我什麼都沒救到。

  圓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走了大概十步。

  然後我殺了她。

  她不該留在這個絕望的世界上,她應該得到幸福。

  至於我?

  我也該死。

  只不過不是因為想死,是不得不死,按理來說,我應該以贖罪的形式在這個世界上自我囚禁才對。

  可沒辦法,因為只有死了,才能回溯。

  才能回到一切開始之前,再去試一次,再去救一次,再去——失敗一次。

  然後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一百三十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局,或者不同的結局,但本質是一樣的——我沒能救到她。

  有時候其他人活下來了,但圓死了。

  有時候其他人死了,但是圓活下來了。

  可她在流淚。

  她不恨我,她也不恨自己,她只是在難過而已,對於我而言,這應該是個算不上美好,但稱得上是合格的結局。

  可她在流淚。

  第一百三十六次。

  這次我要救所有人。

  不論是誰。

  ————————

  他們說時間會治癒一切。

  騙人的。

  時間不會治癒任何東西。時間只是讓你習慣了疼痛,就像住在鐵軌旁邊的人,慢慢就聽不見火車的聲音了。

  不是火車不響了,只是單純耳朵壞了。

  我壞了一百三十五次。

  所以現在,火車再響的時候,我連頭都不會抬了。

  我只是往前走。

  手裡攥著那顆紫色的寶石,它還在跳,還在說:救她,救她,救她。

  好。

  我救她。

  我救所有人。

  這次一定。

  ————————

  我討厭這個離別泛濫成災的世界。

  所以我要把它變成一個不會離別的地方。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都能夠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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