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後日談:那一日的大雨帶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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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四千,依舊一口氣寫完)

  ————————

  自從那天之後,東城玲奈似乎變了很多。

  最先察覺到這種變化的,是她的父母。

  那個每天早上會賴床,吃飯時會嘟囔,周末會撒嬌的女兒,忽然變得安靜了。

  她還是會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出門上學,只是不再說話。

  或者說,不再說那些多餘的話。

  「玲奈,今天想吃什麼?」

  「隨便。」

  「玲奈,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商場?」

  「不了。」

  「玲奈,那個叫美咲的女孩子又打電話來了....」

  「掛掉吧。」

  對話越來越短,短到只剩下必要的幾個字。

  母親看著她沉默的背影,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父親下班回來,看見女兒坐在客廳里發呆,電視開著,卻沒有聲音,他想問點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學校里也是。

  相澤美咲來找過她幾次。

  第一次是在事發後第三天,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說是自己做的曲奇,想給玲奈嘗嘗。

  東城玲奈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相澤美咲站在那裡,手伸著,盒子舉著,過了很久才慢慢放下來,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一周後,美咲在走廊里攔住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東城玲奈說不用,然後繞過她,繼續往前走,美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藤原櫻野也來過。

  她比美咲聰明一些,沒有直接開口,只是偶爾會在東城玲奈經過的時候站在不遠處,像是在等什麼。

  但東城玲奈每次都是徑直走過,目光平視前方,從來沒有偏過頭看過她一眼。

  早川詩織托人送過幾封信。

  信封很精緻,字跡很工整,內容大概是些安慰的話。

  東城玲奈收下了,但沒有拆開,而是將其和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一樣收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清水結愛倒是沒來找過她。

  或許是因為知道沒有意義,又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也需要時間消化那一天的所見所聞。

  曾經圍繞在身邊的那群人,就這樣一個一個的,被隔絕在了某個看不見的距離之外。

  東城玲奈開始獨來獨往。

  上學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午休一個人。

  她不參加社團活動,不參與同學聚會,不和任何人聊天。

  班上的人起初還會在背後議論,說她變了,說她和以前不一樣了,說那天的事對她打擊太大了。

  但時間久了,那些議論也漸漸淡了。

  人們總是健忘的。

  她開始穿深色的衣服。

  她開始把頭髮又剪短了一些。

  她開始走路的時候低著頭,不和任何人對視。

  偶爾有人在路上看見她,會覺得那道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像某個曾經存在過的人。

  像某個已經消失的人。

  日常幾乎沒有變化。

  因為事發太過突然,很少有人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學生們只知道有人從天台上掉下來了,但具體是誰,為什麼,沒人說得清。

  老師們被要求對此事保持沉默,任何人不得私下討論,最後經過警方調查,將其定義為了「在天台上的不幸失足」。

  意外。

  就這兩個字,把一切都蓋過去了。

  東城玲奈的父母是在事發當天下午接到通知的。

  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雪代凜已經進了手術室,走廊里站滿了人——警察,老師,校長,還有幾個當時在場的目擊者。


  他們穿過人群,看見自己的女兒坐在長椅上,渾身濕透,眼神空洞,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玲奈!」母親衝過去,抱住她。

  那具身體很冷,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她不停地顫抖,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再流。

  「沒事的,沒事的....」母親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在抖,「會沒事的....」

  東城玲奈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任由母親抱著,目光落在地上。

  後來,手術結束了,醫生出來,摘下口罩,說了些什麼。

  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但有一個詞,她聽清楚了。

  植物狀態。

  從那之後,她再沒有提起過那天的事。

  父母問過她幾次,問她當時在哪裡,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沉默著搖頭,一個字都不肯說。

  漸漸地,父母也不再問了。

  就像其他與雪代凜有關的一切一樣——那些一起走過的路,那些一起說過的話,那顆掛在胸口的星星,那個寫著「贏得最棒的校園生活」的備註。

  這件事,她只打算讓自己一個人清楚。

  有些東西,說出來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有些東西,只能自己一個人背著。

  ——————————

  又是一日陰雨。

  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里,和窗外的雨腥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讓人很不舒服的味道。

  走廊里偶爾傳來病人的咳嗽聲,輪椅滾過地面的聲音,護士急匆匆的腳步。

  住院部三樓,護士站。

  值班護士小野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已經涼透的杯子,盯著窗外發呆。

  雨又下大了。

  她已經在這家醫院工作了五年。

  五年來,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各種各樣的家屬,各種各樣的眼淚。

  一開始還會跟著難受,後來就習慣了,習慣到可以一邊聽著家屬哭,一邊面無表情地填寫護理記錄。

  但最近這一周,她是真的很累。

  不是因為工作量大,而是因為換班到了那個住在康復醫學科的特殊病人。

  那個白髮的女孩。

  聽說是從四樓摔下來的,被送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搶救了十幾個小時才保住命。

  之後就一直昏迷,到現在都沒醒。

  醫生說大概率是植物狀態,醒來的希望不大。

  但家屬....不對,她沒有家屬,來簽字的是學校的人。

  總之,不管誰來簽的字,這女孩就這麼躺著了。

  小野每天要去給她換藥,擦身,翻身。

  做這些的時候,她總會忍不住多看那張臉幾眼。

  很年輕,很漂亮,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

  那麼年輕,那麼漂亮,怎麼就....

  她嘆了口氣,把涼透的杯子放回桌上。

  「唉....什麼時候才能輕鬆點啊....」她小聲嘟囔著,伸了個懶腰,「這種天氣,就應該在家躺著看電視....」

  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野立刻坐直身子,把懶洋洋的表情收起來,換上職業性的微笑。

  不管心裡多累,該裝的樣子還是要裝的。

  她抬起頭,準備問那句說過幾千遍的話:「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走進來的是一張年輕的臉。

  粉色的頭髮,琉璃色的眼眸,身上穿著深色的校服,被雨水打濕了一些。

  她的目光平視前方,腳步沒有停頓,像是根本沒看見護士站,也沒看見坐在裡面的小野。

  她徑直走向住院部深處,動作輕車熟路,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裡走。

  小野愣了一下,那句「請問您找誰」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那道粉色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誒?」

  她眨了眨眼,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什麼人啊?探病的嗎?怎麼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她聳了聳肩,重新靠回椅子上,拿起那個涼透的杯子。

  算了,管她呢。

  反正不是來找她的就行。

  住院部深處,空氣里的消毒水味更濃了。

  走廊很長,燈光是那種慘白的白熾燈,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

  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貼著編號和病人的名字,偶爾有門縫裡透出一點聲音,電視聲,談話聲,或者壓抑的咳嗽。

  東城玲奈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每走一步,那氣味就濃一分。

  她不喜歡這個氣味,哪怕早已習慣。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老人正扶著牆,顫顫巍巍地往前走。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開衫,身子佝僂著,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搏鬥。

  看見東城玲奈走過來,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渾濁,「能不能....扶我一段....我去那邊....」

  他的手抬起來,指向走廊另一端。

  東城玲奈看了他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從他身邊擦過,腳步沒有停。

  老人的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幾秒才慢慢放下來。

  他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嘆了口氣,繼續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東城玲奈沒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但再長的路也有盡頭。

  康復醫學科。

  這幾個字印在門邊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很普通,和醫院裡成千上萬塊牌子一樣普通。

  但走到這裡的時候,東城玲奈的腳步放慢了。

  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抬起手,側耳傾聽了一會兒。

  門裡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她又等了幾秒,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

  壓下門把手,推開門。

  病房不大,和醫院裡那些擠著三四張床的病房不同,這裡只有一張床。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摺紙星星,窗台上有一盆綠植,葉子有些發黃,蔫蔫的,似乎只是吊了口氣,但還活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床上躺著一個人。

  白色的短髮,蒼白的臉,安靜的眉眼。

  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寬寬大大,顯得那具身體更加瘦小。

  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一雙交疊著的手,手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順著管子流進她的身體裡。

  心電監護儀在旁邊嘀嘀響著,綠色的曲線在屏幕上緩慢跳動。

  一下。

  又一下。

  東城玲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進去,輕輕把門帶上。

  她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和以前一樣,只是那雙眼睛閉上了。

  只是那總是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現在閉上了。

  她伸出手,那隻手曾經被握住過,曾經被按在胸口上,感受過那顆心跳動的節奏。

  她輕輕握住那隻扎著輸液針的手。

  很涼,比以前涼。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嘀,嘀,嘀。

  她就這樣坐著,不說話,不動,只是握著那隻手。

  ...不會再逃避了。

  閉上眼,感受著血液流動,窗外的雨聲似乎越來越大。


  「叮咚。」

  床頭的柜子里,忽然傳來消息提示音,引得那雙緊閉的眼有些煩悶的睜開。

  東城玲奈先是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見沒有消息才回過味來,轉而將目光投向正確的位置。

  她拉開抽屜。

  抽屜里裝的東西亂七八糟,東城玲奈沒有多看,目光只是直直地盯著那台手機。

  很普通的型號,屏幕布滿裂紋,外殼也破破爛爛,很顯然,它也一樣在那場事故中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摸上去有些扎手,但東城玲奈不是很在意。

  她本以為這台手機已經摔壞了,但現在看來,只是進了水,死機了一段時間。

  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

  壁紙乾乾淨淨,東城玲奈沒多看,只是將手指輕輕向上一滑。

  本以為會遭到阻攔,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台手機並沒有設置密碼。

  進入主頁,裡面的軟體就像她的主人一樣簡潔,除去系統軟體與必要軟體之外,什麼都沒有。

  猶豫了片刻,大概是出於補償心理的原因,東城玲奈打開了相冊。

  她想要多了解雪代凜一些。

  這台手機,或許是她僅剩的途徑了。

  然而,相冊里空空蕩蕩,僅僅只有兩張合影。

  一張是照片中的照片,是三個人的合影,另一張....只有兩個人,只是用餘光瞥到了一眼,東城玲奈沒敢繼續細看。

  她退出了相冊,轉而尋找起剛剛那聲「叮咚」的來源。

  Line。

  原來是網友發來的消息,他發現雪代凜已經很長時間沒在線了,所以帶著關心的心理,過來問了一嘴「發生什麼事了?」

  東城玲奈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之後,她輕輕抓住雪代凜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點一點地幫白髮少女對這名好友進行了刪除。

  重重地按下確定後,聊天頁面退出,手機屏幕內恢復到聯繫人的頁面。

  除了這位不知名的網友之外,還有一些人也發來了消息,有的是同學的祝福語,例如「早日康復」,還有的,則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內容,可能是GG。

  東城玲奈沒看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不過這不影響她挨個刪除。

  一個,兩個,三個。

  好友位一個個清空,直至只剩下最後一個。

  那個人沒發消息。

  東城玲奈有些困惑,同時也有些厭棄,她想不通,雪代凜的好友欄里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消失了這麼久,連個消息也不知道發一個。

  名字也莫名其妙,叫什麼不再....

  「...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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