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絕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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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黑豹的問話,湯普森正色道:「跟我搭檔的咕嘎星人,她叫阿戈爾,人非常不錯。」

  「我和她聊天時,她告訴我整個咕嘎文明是由帝皇一個人決定的,而帝皇是絕對正確的,所以整個文明沒有任何人去制衡他。」

  「而且,她們的文明由於一直處於戰爭狀態,所以上級對下級擁有絕對的控制權,士兵對指揮官絕對服從。」

  「我問她為什麼追求平等,她反問我平等有什麼好處,我當時想反駁她,但我發現我說不過她。」

  黑豹聽完了這段話,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電子沙盤問道:「你覺得她們的社會制度怎麼樣?」

  湯普森點上一支煙:「聽上去像我們的老祖宗幾千年前就玩剩下的那種封建社會。」

  黑豹呵呵一笑:「你說的不對。我們老祖宗玩的那個,叫封建帝制。」

  「而咕嘎文明的社會制度,叫哲人王封建帝制。這兩個名詞之間的差距,可以說天差地別。」

  湯普森把煙從嘴裡拿出來:「什麼意思?」

  黑豹走到牆邊,手指在觸控螢幕上劃了一下。

  牆上最大的那塊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一張手繪的示意圖。

  圖上有兩個並列的樹狀結構,一個標著「藍星文明」,另一個標著「咕嘎文明」。

  黑豹指著「藍星文明」那一側,上面的樹是分散的,從根部開始就分出好幾條平行的枝幹,每一條都在往上長,但方向不同,粗細也不同,有些分支中途就被截斷了,有些則長出了新的分支,整棵樹看起來像一片自由生長但互相爭奪養分的灌木叢。

  然後他指向「咕嘎文明」那一側,上面非常簡單,只有一條主幹和幾個分支

  「這是一棵樹。」黑豹的指尖點在樹冠最頂端的位置,「整個文明的發展史,從石器時代到星際帝國,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所有重大決策都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這就導致這個文明發展,近乎沒有內耗。」

  他又指向藍星文明的樹狀圖:「而咱們藍星的民主制度,辯論三個月,立法一年,等法院駁回再重來一輪,這一套流程下來,在人家眼裡等於自殘。」

  「而據我猜測,他們的帝皇本身,很可能還是位永生者。」

  「整個咕嘎文明以他為核心,圍繞著這個帝皇建立起了一套自洽的生態體系:他為文明指引方向,文明為他提供支撐。」

  「這就導致只要方向永遠明確,那麼支撐就永遠穩定。」

  在這種模式下,文明沒有內部損耗,所有能量都朝同一個方向輸出。」黑豹把手指從屏幕上收回來,「這根本不是幾次所謂的科技大爆炸能追上的。」

  「因為就算把咕嘎文明拉到和藍星同一條起跑線上,人家也會在很短時間內把你遠遠甩在身後。」

  「藍星文明的每一次科技躍進都伴隨著社會陣痛、倫理爭論、法律滯後、利益集團博弈。」

  「而他們不需要,帝皇說往這個方向走,整個文明就往這個方向走。沒有反對黨,沒有聽證會,沒有遊行示威,沒有媒體質疑。」

  「所有智力資源全部投入研發,所有社會資源全部服務戰略目標。」

  「這次我們徹底輸了。」黑豹把顯示屏關掉,黑暗中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如果說之前陳牧降臨藍星,我們輸的是科技這種我們還能看得到的東西上。」

  「那這次我們輸的是未來,輸在文明的底層架構上。科技差距可以追,但制度差距很難更改。」

  「既然如此,咱們也選個絕對正確的人,來領導咱們文明發展不就行了。」湯普森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黑豹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藍星人有多少絕對正確的人嗎?」

  湯普森把煙重新叼回嘴裡:「不會一個都沒有吧!」

  黑豹搖搖頭:「恰恰相反,多得根本數不過來。」

  「縱觀古今,無論東大皇帝還是歐羅巴的國王,無論總統還是領袖,所有政權都會宣布自己是絕對正確的。」

  「他們用不同的語言說同一句話:我是對的,跟我走。」

  黑豹舉了個例子:「比如十九世紀的拿破崙,對外宣稱他的政權是『人民的意志』和『歷史的必然』。」

  「還有二十世紀軸心國的最高領袖,他的著作扉頁印著『戰無不勝』。」


  「你會發現,他們雖然措辭不同,儀仗不同,但核心結構完全一致:領導者即正確本身。」

  黑豹同樣點了根煙:「甚至我認識幾個非洲部落的酋長,也是這套話術,比如『祖靈選擇了我,所以我說的話就是祖靈的話』。」

  「太陽神之子、天命所歸、上帝欽點、歷史必然、人民的選擇……全都換湯不換藥,都是同一個模具灌出來的不同標牌。」

  湯普森都快傻了:「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絕對正確的人?」

  黑豹冷笑了一聲:「因為民眾就吃這一套,他們總喜歡相信有人會來拯救他們。」

  「這是一種需求,就像食物和水一樣基礎的需求,人類對不確定性的恐懼,遠遠超過了對暴政的恐懼。」

  「一個暴君至少是確定的,而一個無人領導的未來是完全未知的,在確定和未知之間,絕大多數人會選擇確定。」

  「比如現在紐約的這個阿祖,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黑豹走到電子沙盤前,放大了曼哈頓中城的區域。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幾乎覆蓋了整個街區。

  「司馬北為阿祖設計的那套革命理論,你以為這套話術為什麼管用?」

  「並不是因為阿祖說的有多好,而是因為這套話術踩中了一部分民眾最本能的訴求:有人來拯救他們。」

  「雖然阿祖的演講在邏輯上漏洞百出,可笑至極,但民眾不在乎邏輯。」

  「當人們迫切需要被拯救時,任何能提供『確定方向』的強勢聲音都會被自動放大,而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到底是英雄還是暴君,他們根本分不清楚。」

  湯普森想起今天早上瀏覽的阿祖帳號評論區。

  那些瘋狂點讚、瘋狂表白、瘋狂重複「阿祖是我們的救星」的留言,他當時覺得那只是一群被洗腦的底層。

  但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那不是洗腦。而是需求。

  如果阿祖不來,也會有別的人來。叫阿祖也好,叫別的名字也好,總有人會站出來說「跟我走」。

  「無論東西方神話還是歷史,大家都會突出一些英雄人物,來拯救陷入水深火熱的民眾。」

  黑豹轉過身,背對著沙盤講解道:「大禹治水,諾亞方舟,耶穌復活,亞瑟王歸來。」

  「每一個文化都有屬於自己的救世主故事。這些故事的底層結構完全一致:災難降臨,英雄出現,英雄拯救,秩序恢復。」

  「民眾從出生開始就被浸泡在這些故事裡,久而久之,他們習慣了等待英雄來領導自己,這並不是洗腦的結果,而是文明的基因。」

  「這就是現實。」黑豹說聲音放緩了一些,「同時也跟你現在查的這個市長刺殺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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