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春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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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圈漣漪從龜愚周圍擴散開來。

  龜愚睜開雙眼。

  他周身漾開層層微光,那光芒極淡,不是佛光的金,也不是靈氣的淡藍,而是一種綠。

  遠處的柳枝無風自動,抽出嫩芽,兩岸附近的野草瘋長。

  龜愚抬起頭,語氣中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

  「多謝公子指點。」

  紀風睜開眼,看向龜愚:

  「悟了?」

  「悟了,公子今日所言,解了老朽心中迷障,修行近千年,四處求法,到處問道,卻沒想過持之以恆的鑿穿那堵牆,是老朽愚鈍了。」

  「公子之言,老朽已有感悟,但還需慢慢靜修,假以時日,方能功成。」

  「公子大恩,龜愚銘記在心。」

  「不必。」

  紀風擺了擺手: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談不上什麼大恩,將我們送到京城邊上,你便回去靜修吧。」

  「是,公子。」

  龜愚調轉身子,往京城方向游去。

  他將紀風駝到一處無人的河灣,岸邊是幾棵老槐樹,樹影遮住了大半片水面。

  紀風帶著知白和老青牛跨上岸。

  龜愚浮在水面上,說道:

  「公子恩德,老朽無以為報,待老朽靜修功成,必再來叩謝公子。」

  說罷,龜愚退入洛水深處。

  「我們走吧。」

  紀風轉過身,往城門方向走去。

  回到客驛,已是掌燈時分。

  掌柜的正打算盤,見紀風進門,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珠,嘴裡嘟囔著:

  「這帳怎麼老對不上啊!」

  知白跑了一天,上樓後倒頭就睡,小木劍擱在枕邊。

  老青牛在後院石榴樹下臥著,甩著尾巴驅趕早春的蚊蟲。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寒漸漸褪了,京城的柳樹抽了新芽,柳絮飄得滿街都是。

  紀風依舊每日在京城閒逛。

  他去了城南的琉璃廠,看過匠人燒制琉璃瓦,窯火燒得通紅,匠人光著膀子,汗珠子砸在窯磚上響。

  他去過城北的鐘鼓樓,登上樓頂俯瞰整個京城,層層疊疊的屋頂像一片灰色的海,遠處的洛水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他走過貢院西牆根,蘇文遠還坐在那兒溫書,手裡捧著書卷,嘴裡念念有詞。

  紀風沒有過去打攪,只在遠處看了片刻,便轉身走了。

  知白問:「公子,不跟蘇秀才打個招呼嗎?」

  紀風說:「不用,他現在正在要緊的時候。」

  春闈的日子越來越近。

  貢院附近的客棧住滿了各地來的舉子,街上隨處可見穿長衫、背書箱的年輕人。

  有人聚在茶樓里高談闊論,引經據典說得口沫橫飛。

  有人獨自坐在牆根下,捧著書卷,嘴唇翕動。

  還有人面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筆在紙上反覆練習,寫一張揉一張,揉一張又寫一張。

  整條貢院街都籠罩在一種沉默的緊繃中,就連賣炊餅的小販都不大聲吆喝了。

  這日午後,紀風在貢院街對面遠遠見過蘇文遠一回。

  蘇文遠正從貢院往住的地方走,手裡拿著個炊餅,邊走邊啃。

  他身上的青衫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的毛邊比之前更長了幾分。

  蘇文遠吃著炊餅,似乎是忽然想到什麼,急忙將最後一塊餅渣塞進嘴裡,快步往柴房的方向跑去。

  他急忙到,沒有看見街對面的紀風。

  回到柴房,他在紙上寫著什麼,越寫越厚。

  剛到京城時,他的文章堆滿了典故,字裡行間都是聖賢的話,卻看不見他自己的影子。

  他今天忽然想到,把那些在街頭巷尾看到的事情寫進文章里。

  比如米鋪的掌柜怎麼囤積居奇,城外佃農怎麼被層層盤剝,河道淤塞了三年沒人管,衙門裡的書吏吃拿要比誰都狠。


  他要把這些都寫進他的文章里,用典雅的文言包裹著最樸素的道理。

  講這天下,不該是這個樣子。

  看著那文章,蘇文遠笑了。

  春闈前夜,他徹夜未眠。

  不是緊張得睡不著,是隔壁驢廄里的驢一直在叫,叫了一整夜。

  蘇文遠索性不睡了。

  他坐起來用涼水抹了把臉,從包袱里拿出書卷,就著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翻。

  讀到《論語》里那句「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書,吹滅油燈,坐在黑暗裡,閉目養神。

  窗外驢還在叫,但他似乎已經聽不見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貢院街已經擠滿了人。

  舉子們從京城的各個角落湧向那扇朱紅大門,有人提著考籃,有人抱著筆墨,有人在街邊低聲背誦經義,嘴唇翕動,臉色發白。

  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兩排兵丁站在門口,逐一檢查考生的考籃和衣物。

  蘇文遠穿著那件紀風請他吃飯時給的長衫,站在隊伍里。

  隊伍往前挪,一步一步,終於輪到他。

  兵丁檢查過考籃,讓開身子。

  蘇文遠邁過門檻,往裡走去。

  甬道兩側的號舍一間挨著一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間的門都敞著,露出裡頭窄小的隔間和一方木板。

  那就是號板,既是桌子,也是床。

  蘇文遠的號舍在甬道深處,靠西牆那一排。

  他走進去,將考籃擱在號板上。

  小小的一間,恰好容一人坐下,站起來頭頂就是瓦片,伸手能摸到兩側的牆壁。

  他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

  「咚——」

  貢院深處傳來一聲鼓響。

  春闈,開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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