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寺外有河,河上有橋,橋下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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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明禪師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身上翻湧著濃烈的魔氣,手握魔刀,但他刀刃始終只對著一個人。

  廣場上這麼多香客,男女老少,他一個都沒碰。

  「沒有......」

  普明禪師開口道,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那我再問你。」

  紀風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要收為佛門弟子的那個魔頭,他可曾傷害過無辜之人?」

  普明禪師握著錫杖的手微微收緊,他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答案。

  狂梟修行多年,手上的人命不計其數。

  單單京城江家,就是滅門慘案,三十二口,一個不留。

  「呵呵。」

  紀風笑了笑。

  笑聲不大,卻讓廣場上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這少年為家人報仇,卻要被壓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紀風的目光落在江岩身上。

  江岩用刀撐著地,渾身都在發抖。

  眉心的魔石還在翻湧著黑氣,心魔並未退去。

  紀風的目光又落到江岩手中那柄魔刀上。

  刀身漆黑如墨,魔氣纏繞,煞氣刺骨。

  但仔細看,那魔刀之中,竟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靈光,護著江岩。

  腦海中,《山海萬靈錄》翻過一頁。

  【魔刀】

  【上古魔尊以九幽玄鐵鑄煉,刀成之日,萬鬼齊哭,天地變色。此刀以魔血淬刃,以怨念開鋒,斬人亦斬心。持刀者若無堅不可摧之志,便會被刀中煞氣反噬,淪為刀奴。然魔刀有靈,不認強弱,只認執念。執念越深,刀意越盛。魔刀非正非邪,正如持刀之人。】

  【獲法訣:清心訣】

  一道法訣從書頁中浮現,湧入紀風腦海。

  紀風收回目光,看向陣中的江岩。

  江岩的眼睛已經被赤紅色吞沒了大半,心魔趁他強行催動九幽魔石,瘋狂入侵。

  他的嘴裡還在念著家人的名字,但聲音越來越低。

  「江岩。」

  紀風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江岩耳邊炸響。

  清心訣的道音混在聲音里,穿透魔氣的包裹,直直撞入江岩的腦海深處。

  江岩渾身猛地一震。

  那雙即將被赤紅吞沒的眼睛中,忽然亮起一絲清明。

  「紀……紀公子。」

  他的聲音沙啞,但不再是剛才那種被心魔控制的嘶吼。

  紀風看著他,語氣平靜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之事。

  「你只管報仇。」

  他的目光掃過十八羅漢,掃過普明禪師。

  「其他人,我看誰敢動!」

  「鏘!」

  逍遙仙劍心有靈犀,發出劍鳴,懸在淨慈寺上空,劍意凌冽。

  普明禪師握著九環錫杖的手猛然一緊。

  他不是沒有見過法器,不是沒見過劍修,但這一柄劍上傳來的劍意,讓他本能地心中一顫。

  那不是殺意,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毫無遮攔的鋒芒。

  沒有試探,沒有留手,只是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卻讓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若敢動一步,它便落下來。

  普明禪師不敢動、不敢出聲,十八位僧人亦是如此。

  他們能運轉陣法抗衡魔刀,能催動佛光籠罩魔氣。

  可在這一柄仙劍面前,他們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芒,從頭涼到腳。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禪師!」

  狂梟從蒲團上緩緩站起。

  他看出來了,普明禪師被那柄劍震懾住了,十八位僧人也被那柄劍震懾住了。

  他臉上的誠懇瞬間煙消雲散,露出底下那張猙獰的面孔,刀疤扭曲,眼睛裡湧出暴怒。


  「普明,我們可是說好的!你收我入寺庇佑,我替你吸引香客,你現在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

  「閉嘴。」

  普明禪師將錫杖往地上一敲。

  銅環震響,硬生生打斷了狂梟的話。

  他抬起頭,看向雲端那個青衫客。

  紀風負手站在雲端,神情平靜如初,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仿佛這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哦......原來如此。」

  人群中,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

  那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廣場上傳得格外清楚。

  香客們開始交頭接耳。

  方才還在為狂梟說話的老婦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抱孩子的女子往後退了兩步,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一個中年漢子攥緊拳頭,低聲罵了一句。

  「雜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他們投向狂梟的,不再是憐憫,而是厭惡與恐懼。

  他們投向普明禪師的,不再是敬仰,而是失望與質疑。

  普明禪師手持錫杖站在法壇上,低垂雙目,沒再開口。

  江岩無心管他們。

  他握緊魔刀,一步一步走向狂梟。

  狂梟索性也不裝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僧衣,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

  周身魔氣翻湧,一掌拍出,黑風裹挾著無數冤魂哭嚎,在廣場上飛沙走石。

  「小崽子,追了老子這麼久,今日就送你下去見你爹娘!」

  江岩沒有回答。

  回應他的,是一道黑色的刀光。

  兩道身影在廣場中央轟然相撞。

  魔氣對魔氣,仇恨對仇恨。

  狂梟修行多年,魔功深厚,一掌一掌拍出,黑風如刀。

  江岩渾身是傷,左肩被一掌拍碎,肋骨斷裂,身上鮮血淋漓。

  但他一步也不退,報仇的執念,化作刀鋒,一刀一刀的劈向狂梟。

  狂梟越打越怕,不是江岩的刀法精進了,是這個少年根本不怕死。

  最後一刀,江岩雙手握刀,魔刀刀身黑氣暴漲,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刀芒,從狂梟頸間一掠而過。

  狂梟的動作停住了。

  他站在廣場中央,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響。

  隨後他的身體往後倒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開,映不出任何東西。

  江岩拄著刀,站在那兒。

  渾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狂梟的。

  但他沒有倒,他慢慢抬起頭,望向雲端那個青衫客。

  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紀風手中掐訣。

  一道清風托起江岩的身體,將他緩緩的帶到雲霧之上。

  江岩落在雲霧上,身子一軟,癱坐下去,魔刀從手中滑落。

  知白跑過去,扶起他,從身後拔下一根須子,塞進他嘴裡。

  逍遙仙劍化作一道流光飛回劍鞘,劍身入鞘,劍意消散,又變成那柄樸實無華的長劍。

  臨走時,紀風看向法壇上的普明禪師。

  「大師,寺外有河,河上有橋,橋下有渡。與其守著香火,不如去看看這世間真正受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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