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京城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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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城隍從案桌上拿起那兩份文牘,放在茶盞旁邊。

  「青城縣的孔城隍,今年春末呈來一份公文,說青城縣出了厲鬼,幸得一位雲遊散修出手,以敕令將其定住,交予陰司處置。文末特地補了一句,此人姓紀名風,道行深厚,事後卻不居功,也不索酬。」

  都城隍頓了頓:

  「棲霞縣裴城隍的文牘來得晚些,說的是翠屏山白狐冊封山神一事。裴城隍在文末也補了一段,說此事全賴一位叫紀風的雲遊之人力陳白狐,他才著手核查功德。」

  都城隍看向紀風。

  「孔城隍還在文書末尾託了老夫一件事,他說公子在青城縣時,曾問他周圍可有什麼名山大川。他回了靈劍山、通天江和赤河,說公子云游四海,若公子有一日路過京城,務必替他敬公子一杯茶。」

  都城隍端起茶盞,那根懸在盞口的白氣微微晃動了一下。

  「紀公子,今日這杯茶,一半是老夫敬的,一半是替孔城隍敬的。」

  「多謝都城隍大人,也替我謝謝孔城隍。」

  紀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後問道:

  「孔城隍近來可好?」

  「他很好,幾個月前還來了份文牘,說青城縣今科有個舉子叫蘇文遠,文章寫得極好,府試拿了第一名,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到了京城。」

  都城隍擱下茶盞。

  「公子若得空,不妨去貢院附近轉轉,或許能碰上故人。」

  紀風點了點頭:「多謝城隍大人告知。」

  茶又續了一巡,話也漸漸從正事轉到了閒談。

  都城隍問了幾句紀風沿途的見聞,紀風揀些路上的趣事說了,都城隍聽罷微微頷首,也不多評。

  一炷香燃盡,紀風擱下茶盞,起身告辭。

  都城隍從案後站起,理了理袍袖,親自將紀風送到陰司殿門口。

  「公子在京城若是遇到什麼不便,只管到城隍廟來尋老夫。」

  紀風拱了拱手:「多謝都城隍大人,大人請留步。」

  都城隍並未在相送,而是讓日夜遊巡在前面引路,帶著紀風穿過那條窄巷,回到客棧門口。

  夜色愈發的深了,街面上的人也少了,只有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當!當!當!」

  ......

  次日,一人在貢院西牆根下已經坐了大半天。

  屁股底下的青石板被霜浸得冰涼,隔著兩層衣物都能透進來。

  他把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嘴裡念念有詞,背到一半卡住了,他閉著眼使勁想,還是想不起來,只好翻開書卷,手指在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去,從頭再來。

  牆根下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五六個書生散坐在附近,有靠在槐樹幹上的,有蹲在台階上的,各自捧著聖賢書苦讀。

  沒人說話,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偶爾凍得吸鼻子的聲音。

  從青城縣到京城,蘇文遠走了整整三個月。

  不是沒坐王齊備好的馬車,而是想著盤纏省著點花。

  他離開青城縣前,王婉托王齊給他塞了一個布袋,他掂量過,裡邊少說也有三十兩,全是一點一點的碎銀。

  他把布袋貼身縫在裡衣內側,貼著胸口,一路上一分錢都沒捨得花。

  他跟自己說,這錢是婉兒攢的,不能亂花。

  能走就走,能啃乾糧就啃乾糧,實在累了就在路邊的破廟湊合一宿。

  鞋子磨破了底,腳掌磨出了水泡,他就撕條布纏一纏,繼續走。

  說來也怪,這一路上,不管走多遠的山路,翻多高的嶺,他都不覺得累。

  這一切還得多虧了那顆桃子。

  他走的那天清晨,紀風院子裡那棵桃樹從枝頭落了一顆桃子給他。

  桃子又大又粉,上邊還帶著露水。

  他放在包袱里,路上餓極了才捨得拿出來,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一口一口的吃了。

  桃肉清甜,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化開了。

  從那天起,他走再遠的山路腿也不酸,腳底磨破的水泡第二天就結痂,精神頭也比從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連著趕了三天路,只在破廟裡眯了兩個時辰,醒來照樣神清氣爽。

  他不是傻子,知道那桃子不是尋常的桃子。

  也是,紀公子院子裡的東西,哪一樣是尋常的。

  那棵桃樹不讓摘,他伸手它就躲,臨走卻自己落了一顆給他。

  他知道,這是桃樹為了感謝他澆了這麼長時間的水,才給他的。

  到了京城那天,正是傍晚。

  他在城外護城河邊站了很久。

  城牆黑壓壓的,比青城縣的城牆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城門口排著入城的長隊,有挑擔的,有趕車的,有騎馬的。守城的兵丁腰間挎著刀,臉上沒什麼表情。

  蘇文遠站在那兒,忽然覺得世界原來這麼大。

  他從未來過京城,從未見過這麼多人,也從未離他的婉兒這麼遠。

  但他還是邁出了步子,排在入城隊伍的末尾,一步一步挪進了那道厚得能跑馬的城門洞,走進了這座他只在書里見過的京城。

  他沒找客棧住下。

  在京城裡轉了大半天,客棧一家比一家貴,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一百文一晚。

  他摸了摸懷裡的布袋,最終還是沒捨得拆開,轉頭在貢院附近找了戶人家,問能不能借柴房住些時日。

  那家主人是個開豆腐坊的老頭,看他是個讀書人,又瘦得跟竹竿似的,心一軟就答應了。

  柴房不大,剛好鋪一張草蓆。

  隔壁就是驢廄,一股驢糞味順著牆縫往柴房鑽。

  牆皮被潮氣浸得鬆軟,風一吹就往下掉渣。

  蘇文遠並沒有嫌棄。

  他把草蓆鋪好,從包袱里掏出書卷和油燈,在牆角的柴堆上鋪開,這就開始看書。

  驢在隔壁叫,他就把耳朵捂住。

  牆皮掉在書上,他就吹一吹,繼續看。

  一天只吃兩頓飯,早上一個炊餅,晚上一碗素麵,把省下的銅板攢起來買蠟燭,好在夜裡多看一個時辰。

  手凍僵了就搓一搓,腳凍麻了就跺一跺。

  不知過了多久。

  牆根地下背書的人都散了。

  蘇文遠從書頁上抬起有些發澀的眼睛,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肚子也在咕咕叫。

  他把書卷小心收進懷裡,手撐著青石板站起來,跺了跺發麻的腳,準備回柴房。

  剛轉過身,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

  「蘇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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