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九色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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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家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但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既然你家童子把話撂在這兒了,老夫也不欺負人。倘若公子畫的畫,當真比這幅待詔大師的畫強,強百倍老夫不敢說,只要強一丁點,老夫願出五百兩銀子,當場買下公子的大作。」

  紀風停住了腳步。

  「此話當真?」

  他還在為怎麼賺銀子發愁,京城物價貴得離譜,囊中那點銀兩撐不了幾個月,現在倒好,有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呵呵。」

  見紀風信以為真,店家嗤笑一聲,鬆開了手,負手走到長案前。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方硯台,拍了拍,慢悠悠地補充道:

  「當真,但若是畫不出來......」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門口,聲音不大,卻讓店裡前來買畫的幾位客人都豎起了耳朵。

  「就從我這鋪子裡爬出去。」

  「哈哈,拿紙來。」

  紀風大笑道,並沒有反駁,他對自己的妙筆生花神通還是有信心的。

  聽聞有人畫的畫比待詔大師的強,甚至還要現場作畫,瞬間吸引來一群人。

  有來買字畫的達官顯貴,有隔壁字畫鋪的掌柜,還有其他店鋪的夥計,更多的是前來看熱鬧的書生和百姓。

  店鋪被圍了里三圈外三圈,一個擠一個的往裡探頭。

  店家一看人多,索性把事鬧大。

  他一揮手,讓夥計從後邊搬出一隻沉甸甸的紅木箱,打開鎖扣,掀開蓋子。

  白花花的銀錠整整齊齊的碼在箱子裡。

  「公子,這裡是五百兩,現在能否作畫?」

  紀風點點頭。

  店家伸手一引。

  「請!」

  他將紀風引到紅木長桌前。

  從貨架上抽出一卷畫紙,隨手鋪在長案上。

  那紙泛著淡淡的黃,紙質說不上差,但也絕不是頂好的料子。

  是他平日給客人試筆用的普通畫紙。

  店家鋪好紙,抬起頭看向紀風:「這位公子,需要老夫借你筆墨嗎?」

  「不用。」

  紀風從袖中芥子袋中取出那支五色筆,握在手中,輕聲道:

  「準備墨就好,筆我有。」

  店家也不多話,讓夥計端來一方端硯,又擱上一錠松煙墨條。

  知白跑過去,挽起袖子,往硯台里倒了點水,握起墨條開始研。

  一股墨香在店中瞬間瀰漫開。

  不久,墨就研好了。

  紀風提起筆,蘸了蘸墨,筆鋒吸飽了墨汁,鋒尖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光暈。

  他抬起頭,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

  畫什麼呢?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角落的貨架之上。

  那上邊擺著一隻白瓷鹿,是店家用來點綴鋪子的擺件,上邊落了一層薄薄灰。

  那就畫只鹿。

  打定主意,五色筆落了下去。

  周圍人還在竊竊私語。

  一個穿著綢袍的胖商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壓低聲音道:

  「這人怕不是瘋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也敢和待詔大師比?待詔大師的畫掛進宮裡的時候,他還不知在哪兒呢。」

  旁邊一個掌柜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是啊。」

  更多人附和道。

  但也有懂行的。

  人群中有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秀才,從紀風第一筆落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筆鋒落在紙上的力道,那墨色洇開的層次都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

  讚嘆道:「不錯不錯。」

  旁邊有人不服,小聲跟他理論道:

  「一個無名小卒,能畫出什麼來?」


  老秀才沒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未畫完的畫。

  紀風心無旁騖,鋒尖在紙上遊走。

  墨色忽濃忽淡,濃處如點漆,淡處如輕煙。

  色彩也從單一的墨色,神奇的轉化為多彩。

  漸漸地,整個鋪子都安靜了下來。

  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不知不覺間閉上了嘴。

  靠在門框上看熱鬧的夥計,忘了手上還拎著茶壺。

  街上趕過來的書生們,一個推一個地往裡擠,卻誰也不敢出聲。

  整間鋪子裡,只剩筆落在紙上的聲音。

  那聲音極輕極細,像春蠶啃桑,像雪花落在青瓦上。

  一下,又一下。

  知白站在一旁,手裡的墨條忘了動,研了一半的墨凝在硯台里。

  他見過紀風畫門神,那神荼、鬱壘貼在獵戶家的門上,驅邪納福,他都不敢看那門神的眼睛。

  但那不過是一揮而就,頃刻間的事。

  而此刻的紀風,下筆的速度不快不慢,纖毫畢現。

  像是心裡早就有了那頭鹿的模樣,只是借這支筆,一筆一筆地把它從紙上牽出來。

  老青牛不知什麼時候從門口探進了半個腦袋,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店家站在長案對面,手裡那把山羊鬍捋了一半,停在半空。

  不知過了多久。

  紀風將五色筆往筆擱上一擱,直起身,退後半步,端詳了一眼。

  「好了,完工。」

  他看向店家,語氣跟剛才進門時一樣平靜:

  「我可否拿走這五百兩?」

  店家沒有回答。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案上那幅畫。

  他的嘴微微張著,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那把山羊鬍被他不自覺的扯歪了,他都渾然不覺。

  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的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當……當然可以。」

  「那便多謝了。」

  紀風將五色筆和那隻沉甸甸的木箱收入芥子袋中,轉身往門外走去。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道。

  知白和老青牛跟在紀風身後,昂首挺胸的走出文玩字畫街。

  紀風走後良久,店中眾人才反應過來。

  「仙畫啊!」

  「這簡直是仙畫啊!」

  「剛剛那位公子,莫不是踩靈龜渡河渡河的那位公子。」

  這麼一說,瞬間有人想了起來,但追出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紀風的身影。

  再返回店鋪時,店鋪中已經吵翻了天。

  「一千兩,我出一千兩買這幅仙畫。」

  「呵呵。」

  有人嗤笑一聲:「此等仙畫一千兩也想買到,我出三千兩。」

  「五千兩。」

  ......

  競價聲此起彼伏,一個壓過一個。

  有人踮著腳往前擠,有人從門外拼命往裡鑽,還有人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往外掏銀票。

  整條文玩街都被驚動了,隔壁裱畫鋪的夥計、對面玉器行的掌柜、街上擺攤的考生,一個接一個地涌了進來,把鋪子擠得水泄不通。

  只見那張普普通通的畫紙上,一隻九色鹿安安靜靜的站立在畫中央,墨色在紙上流轉出九種光澤,青、黃、赤、黑、白、藍、紫、金、碧。

  兩隻角像初春的嫩珊瑚,四蹄踩著一片若有若無的雲氣。

  每一根毫毛都纖毫畢現,像是被風吹過,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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