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無聲的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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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心中暗嘆:月牙湖的事,周秉謙已經按常委會決議全權接手,

  流程清晰,方案穩妥,自己確實插不上手,也無從指摘。

  他能主動來匯報,姿態已經做足,算是給足了自己這個書記面子。

  自己若再不識好歹,橫加干涉,不僅徒勞無功,反而顯得氣量狹小,不懂規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語氣平和地肯定道:

  「秉謙省長考慮得很周全。省政府的工作效率很高,部署得當,我很滿意。

  月牙湖的問題牽涉歷史遺留和複雜利益,能夠按照現在的方案平穩推進,很不容易。

  尤其是對受影響商戶的安置思路,既體現了依法行政,也飽含對民營經濟的支持和關懷,非常好。」

  他將目光投向周秉謙,帶著幾分試探,問道:

  「至於湖心島那個美食城……趙瑞龍那邊,

  如果真能像匯報的那樣配合整改,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秉謙省長覺得,以他的秉性和背景,會不會只是表面敷衍,背後再搞些什么小動作?」

  周秉謙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立刻沉穩應答,滴水不漏:

  「沙書記請放心,省政府一定會嚴格依照法律法規和既定程序推進。

  專業的檢測報告出來後,該限期整改的堅決限期整改,

  若確實存在重大隱患且無法消除、必須關停的,也絕不會含糊。

  趙瑞龍是個聰明人,在漢東經營多年,他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在目前的環境下,什麼是真正的『輕重』。」

  這番話,既表達了按章辦事的決心,又暗示了對趙瑞龍潛在反應的掌控力,讓沙瑞金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只得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明白,周秉謙早已將前路鋪好,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口實,

  自己除了表示支持,已無他路可走。

  「好,那就按秉謙省長的方案辦吧。月牙湖的整治,後續就辛苦省府多費心了。」

  沙瑞金最終拍板,語氣中帶著疲憊和無奈。

  周秉謙微微欠身,恭敬回應:「請沙書記放心,省政府一定切實履行職責。」

  按常理,工作匯報到此便可告一段落。

  然而,周秉謙並未起身告辭,反而拿起手邊的文件袋,再次開口:「沙書記,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向您匯報。」

  沙瑞金心中一凜,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再度繃緊。

  還有一件事?又是什麼事?他面上不動聲色,保持著平靜:

  「哦?秉謙省長還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周秉謙從容地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是關於您在常委會上指示的,由呂洲市委牽頭,

  依法依規對月牙湖開發區黨工委書記易學習同志,

  在前期治理工作中暴露出的方式方法問題,以及圖紙保管不當等程序瑕疵進行核實處理的事情。

  目前,呂洲市委那邊已經有了初步結果。

  昨天錢偉同志來省政府對接工作時,也將相關的調查報告帶了過來。這是報告文本,請您審閱。」

  沙瑞金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天成動作這麼快?他心中湧起一股慍怒,這些漢東的地方大員,

  在處理讓自己這個空降書記難堪的事情上,效率倒是出奇的高!

  但他強忍著,面上未露絲毫情緒,伸手接過了那份薄薄的報告。

  他翻開報告,目光迅速掃過。當看到「在其妻毛婭經營的『雅韻茶莊』包廂內,搜出月牙湖最新規劃圖紙,

  且當時正有客人在場」,以及「其家中客廳牆壁上公然懸掛多份涉密或敏感圖紙」

  等關鍵描述時,沙瑞金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易學習家中考察的情形,

  那個在他和田國富面前顯得樸實甚至有些侷促、口口聲聲稱妻子是

  「農村戶口」、「沒正式工作」、「只能承包幾畝茶山開個小店餬口」的毛婭,

  那個被他視為「紮根基層、清貧自守」典型的易學習!這一切,竟然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弄!


  一股被欺騙、被愚弄的怒火瞬間點燃,

  這其中更夾雜著對田國富這個「豬隊友」極度的失望和憤怒!

  就是這個蠢貨,極力推薦,讓自己興師動眾地去考察,結果卻捧出了這麼個玩意兒!

  「啪!」

  沙瑞金猛地將報告摔在茶几上,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顫:

  「這就是田國富嘴裡吹上天的『好幹部』?就是這樣『紮根基層』的?

  目無法紀!欺上瞞下!兩口子蛇鼠一窩!必須重處!嚴懲不貸!」

  他摔報告的動作,固然有對易學習無恥行徑的真怒,但更深層的,是對田國富的無能狂怒,

  甚至也包含了對周秉謙此舉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將報告呈遞上來的一種隱晦的不滿和抗議。

  但他不能明說,只能用這種方式宣洩。

  周秉謙將沙瑞金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心知,沙瑞金的憤怒是真的,但其中「切割」和「表演」的成分也很明顯。

  畢竟,易學習是田國富大力推薦、他沙瑞金親臨考察並給予了公開肯定的幹部,這事曾通過省台新聞傳遍漢東。

  若真如沙瑞金此刻氣頭上所言「重處嚴懲」,那無異於將他沙瑞金「識人不明」、「考察走過場」的臉面放在地上摩擦。

  周秉謙立刻站起身,雙手將沙瑞金面前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遞了過去,語氣誠懇:「書記,您請息怒,喝口茶順順氣。」

  話語如同精心打磨過的台階,一級級鋪到沙瑞金腳下:「書記,我認為,這個案件的順利查清,

  恰恰證明了您堅持原則、不護短、不掩蓋問題的政治品格和領導風範!

  正是您嚴格要求對易學習的問題進行調查核實,呂洲市委市政府才能排除干擾,

  迅速查清此案,揪出了這個隱藏在幹部隊伍中的問題分子。

  要說責任,主要在於國富同志考察失察,推薦了這樣一位偽裝巧妙的幹部。

  您當時是被他提供的片面信息和其表面的『樸素』所蒙蔽了!」

  他話鋒一轉,點明呂洲市委的建議:

  「而且,沙書記,您看,呂洲市委現在給出的處理意見是『行政降一級,調任市扶貧辦副主任,帶隊下鄉扶貧』。

  這個意見,我看就很穩妥嘛!

  既體現了紀律的嚴肅性,懲前毖後,又給出了路,治病救人。

  就讓這位曾自詡深入群眾的同志,真真正正地『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將功補過嘛!書記,您認為這樣處理是否妥當?」

  沙瑞金在心中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周秉謙這番話,可謂給足了他台階,也堵死了他所有不理智的退路。

  「您是被蒙蔽的」把主要責任精準地推給了田國富,保全了他的顏面;

  「降級、扶貧」給出了一個既能交代過去、又不至於讓事情無法收場的處理方案。

  他明白,自己若再堅持「重處」,就是不顧大局,就是不給周秉謙和呂洲市委面子,更是打自己的臉。

  這其中,必然也有周秉謙在背後與陳天成溝通協調的結果,否則,以陳天成和高育良的關係,恐怕樂見自己繼續難堪。

  壓下翻騰的思緒,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怒火壓下,語氣放緩,順勢而下:

  「秉謙省長說得有道理。這件事,歸根結底是我要求徹查的,

  現在呂洲市委查清了問題,這是好事,說明了我們黨內監督的有效性。

  國富同志那邊……我會另行找他嚴肅談話。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報告,最終表態:「至於易學習,就按呂洲市委的意見處理吧。

  降級,調離原崗,讓他去扶貧一線深刻反思。這份材料先留在我這裡,我再仔細看看。」

  周秉謙見沙瑞金接受了方案,微微欠身:

  「是,書記。材料您先審閱,若有什麼進一步的指示,省政府這邊一定嚴格落實。」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既表明了服從,又將最終定調的皮球輕輕踢回給沙瑞金。

  沙瑞金擺了擺手,身心俱疲,不再多言。周秉謙知道此次談話已圓滿完成,便適時地告辭離去。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

  沙瑞金獨自坐在沙發上,望著周秉謙離去的方向,良久,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個人,太不簡單了。他今日前來,名為匯報,實為告知,每一步都掌握著節奏和主動;

  他遞來的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燙手的山芋,更是設計精巧的台階;

  他全程謙恭有禮,沒有一句冒犯,卻處處顯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力。

  這已非簡單的對抗,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不與你一般見識」的從容。

  他不禁再次想起岳父在電話中的勸誡:「瑞金啊,你為什麼不能主動找周秉謙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呢?」

  或許,岳父是對的。

  與這樣一個深不可測又暫時無意與自己正面為敵的強勢人物繼續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

  至少,在現階段,必須改變策略了。

  或許,真的該找個機會,試著「談談」?沙瑞金陷入深深的思索,漢東未來的棋局,在他心中悄然發生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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