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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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下的漢東省委家屬院,寂靜無聲。

  沙瑞金獨自坐在別墅客廳寬大的沙發上,電視裡正低聲播放著京州新聞。

  畫面中,大風廠外圍警戒線森嚴,紅藍警燈無聲旋轉,消防車和救護車在路邊待命。

  記者用一種肅穆的語調報導: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在省委省政府的堅強領導和直接部署下,我市公安、

  消防等多部門聯合行動,對大風廠存在的重大安全隱患進行了緊急處置。

  截至發稿時,廠區內所有非法構築物已被依法拆除,囤積的危險品已被專業力量安全轉移。

  據悉,整個行動過程迅速果斷,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畫面切換,出現了李達康在現場指揮若定的鏡頭。

  看著李達康那張緊繃卻透著決斷力的臉,

  沙瑞金心中一陣煩躁湧起,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自己在漢東的第一次常委會,原本打算樹立權威、掌控局面,結果卻以如此狼狽的方式收場,顏面掃地!

  隨著夜深人靜,最初的暴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沙瑞金靠在沙發上,開始復盤整個事件。

  他不得不承認,今天的慘敗,很大程度上是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低估了陳岩石那個老東西無法無天的程度,也嚴重誤判了周秉謙這個人的能量和手腕。

  他腦海中再次迴蕩起周秉謙在常委會上那看似不經意,實則致命的第一擊:

  「……林老省長還拉著我的手感慨地說:

  『秉謙同志,現在新上任的幹部們……很少有你這樣,

  上任後第一時間就來聆聽我們這些老傢伙的黨課教育的咯!』

  」這話聽起來是閒談,實則是精準無比的地位宣示和關係展示。

  周秉謙不僅有著裴老的強力背景,與漢東本土最大的功勳元老林老省長的關係,也比自己想像的深得多。

  自己選擇性忽略了周秉謙曾在漢東深耕多年、作為領導秘書所積累的龐大人脈和輩分,這是一個致命的疏忽。

  至於周秉謙如何知曉自己與陳岩石的隱秘關係,沙瑞金此刻想來倒也並不十分意外。

  周秉謙既然要回漢東擔任省長,怎麼可能不把自己這個一把手的情況摸清楚?

  以裴老那一系的能量,查到這些陳年舊事,並非難事。

  後悔啊!沙瑞金心底湧起一股濃濃的悔意。

  如果當初不去請陳岩石,不試圖用那種「尊老敬賢」的政治正確來壓制可能出現的不同意見,

  事情絕不會演變到這一步。

  就算陳岩石的問題後來爆發,自己完全可以第一時間站出來,

  表現出「痛心疾首」、「堅決劃清界限」的姿態,那最多是識人不明,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

  被打上「任人唯親」、「公器私用」的烙印,在常委會上被逼迴避,威嚴盡失!

  他幾乎可以預見,最遲明天,或許就在今夜,上面派出的調查組就會抵達漢東。

  自己在常委會上的表現,錯誤性質是嚴重的。

  最樂觀的估計,一個黨內警告處分怕是跑不掉。

  調離現職的可能性或許不大,但大概率是「警告處分加誡勉談話,留用察看,以觀後效」。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政治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在這個省委書記的位置上,

  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再待兩年,屆時年齡一到,必然黯然離場,再無晉升可能。

  一想到錦繡前程就此斷送,一股對陳岩石的強烈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一點也不恨劉明和周秉謙,政治鬥爭,各憑手段,至少對方是在規則內履職,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但他恨透了提出當場問詢、將他逼到牆角的李達康,

  更恨透了那個倚老賣老、膽大包天、徹底毀掉他政治前途的陳岩石!

  就在這時,放在茶几上的保密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閃爍的光芒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妻子馬曉蘭的名字。

  他穩定了一下情緒,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馬曉蘭急切甚至帶著驚慌的聲音:

  「瑞金!你在漢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現在上面圈子裡已經傳開了!

  說你不尊重老同志,不尊重傳統,放著為漢東改革立下汗馬功勞的那些副省級、正省級的老幹部不聞不問,

  偏偏去捧一個退休的正廳級幹部,而且這個幹部還是個嚴重違法亂紀的主!

  說得特別難聽,說你是徹頭徹尾的『任人唯親』,把常委會當成了『自家會客室』,想搞獨立王國!」

  沙瑞金聽著妻子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消息傳播的速度和扭曲程度,遠比他想像的更快、更惡劣!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沙啞地打斷妻子連珠炮似的追問:

  「……爸……爸他怎麼說?」

  電話那頭,馬曉蘭的聲音帶著苦澀和無奈:

  「爸…他今天傍晚在大院裡下棋,結果被幾個平時不太對付的老幹部堵在棋桌上,

  當面說了好些風涼話,話里話外就是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些。

  爸當時臉就掛不住了,棋沒下完就回來了,到現在都沒吃晚飯,一個人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讓進。

  我隔著門問了聲,他只說了一句:

  『告訴瑞金,配合調查組調查,實事求是,主動檢討,承認錯誤……』

  說完就再沒動靜了。

  瑞金,這回的事鬧得不小,已經有退下來的老領導過問這事了,處分……怕是跑不了了。」

  沙瑞金聽著妻子的話,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掛了號」,被「打入另冊」了。他苦澀地回道:

  「唉……我知道了。曉蘭,你照顧好爸的身體,別讓他氣壞了。

  我這邊……我會處理好的。」

  「瑞金,你也照顧好自己。」馬曉蘭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只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把具體情況跟我說說,我也好心裡有數,跟爸轉達的時候,也能讓他稍微放心一點。」

  沙瑞金長嘆一聲,此刻他也需要傾訴來梳理思路,便緩緩開口,將壓抑在胸中的鬱結道出:

  「唉,曉蘭,我原本的計劃是穩紮穩打。

  宣布任命後,我不急著開常委會,而是直接下到各地市調研,

  先把漢東的實際情況摸透,掌握了第一手材料,再回來召開常委會,那樣就能占據主動。

  可沒想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組織上出於全局考慮,

  把周秉謙回調漢東,任常務副省長,明顯是為劉明省長退休後接任做準備。」

  他繼續分析道:「我仔細研究了周秉謙的履歷,這位同志早期在漢東省政府辦公廳工作過,

  還擔任過漢東老省長林業林老的秘書,雖然離開漢東多年,但在本地的資歷和潛在影響力不容小覷。

  我當時吃不准他回調的真實意圖,為了避免過早接觸陷入被動,就選擇了繼續在外地調研,靜觀其變。」

  「然後,就發生了昨晚的丁義珍事件,牽扯到最高檢,省檢察院程序嚴重違法,性質惡劣,我必須緊急趕回京州處理。

  本來,在……在有關方面出面托底之後,丁義珍事件已經算是平穩解決了,各方情緒也暫時安撫住,

  我回來就是為了做個收尾,開個常委會統一思想,穩定局面。」

  沙瑞金的語氣帶著深深的懊悔:

  「這時候,我就想發揚一下重視傳統的作風,請一位老幹部來講講黨課,

  一方面體現對老同志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想藉此掌握常委會的議程主動權。

  可是……林老那些級別更高、分量更重的老幹部,

  我和他們之前沒有交情,貿然去請也未必請得動,

  而且我原計劃是開完常委會再逐一登門拜訪的,之前根本沒來得及去。


  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請了勉強夠資格、又是『反腐英雄』形象的陳岩石。」

  「結果,我嚴重低估了周秉謙與林老的關係,那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

  我更致命地疏忽了周秉謙在漢東深耕多年所積累的底蘊和人脈。

  他在會上看似無意的一句關於林老的話,就直接把我『尊老』的姿態比了下去。

  後面的事情就完全失控了……陳岩石的問題被當場揭穿,李達康趁機發難要求現場問詢,

  周秉謙更是直接點破我和陳岩石的舊誼,逼得我不得不按規矩申請迴避……

  整個過程中,我顏面掃地,最後只能做出檢討。」

  沙瑞金總結道,聲音充滿了疲憊:

  「大概就是這麼個過程。你轉告爸,讓他別太擔心了。

  事已至此,我自己戴罪立功吧。

  調查組來了,我會端正態度,積極配合,爭取個主動。」

  馬曉蘭在電話那頭嘆息一聲,安慰了沙瑞金幾句,囑咐他保重身體,便結束了通話。

  掛斷電話,沙瑞金將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深陷進沙發里。

  與妻子的一番傾訴,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失敗的軌跡:

  急躁、誤判、輕視對手。

  每一個環節的失誤,最終疊加成了這場潰敗。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沙瑞金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調查組抵達之前,他必須儘快冷靜下來,思考如何在這場暴風雨中,

  儘可能地穩住陣腳,尋求一絲轉機,哪怕只是為了一場稍微體面一點的「軟著陸」。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開始急速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短暫的頹廢過後,一個政治人物本能的計算和求生欲,再次占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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