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沙瑞金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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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昌明心如死灰,僵立原地,他根本不會想到,

  電話那頭的省委書記沙瑞金,此刻的心情比他還要複雜、沉重百倍。

  自己作為空降而來的省委書記,深知根基淺薄。

  甫一落地,他便採取了看似高明實則冒險的策略:

  拒絕立即與班子成員進行深入溝通,而是帶著紀委書記,立刻下沉到漢東各地調研。

  這招「釜底抽薪」,稍有政治頭腦的人都看得明白,

  新書記這不是簡單的熟悉情況,而是下去收集「材料」去了!

  別管是黑的白的,這些一手材料,都將成為

  他主持召開第一次省委常委會時,確立權威的「彈藥」。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在他奔波於各地之時,上面不知出於何種深意,

  竟將周秉謙從漢江省平調回了漢東,任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

  沙瑞金仔細研究過周秉謙的履歷:

  漢東本地人,大學畢業就分配在漢東省政府辦公廳,

  一年後,年僅二十三四歲就給時任省長、如今已退居二線十幾年的林業老同志做了秘書!

  四年秘書生涯結束,直接外放實職正處縣長,更驚人的是,僅僅半年就接任了縣委書記!

  這晉升速度,這背後代表的能量和意圖,

  沙瑞金自己也是從基層靠著背景和機遇一步步上來的,他豈會不明白?

  之後的三年,周秉謙政績斐然,順理成章頂著「省級優秀縣委書記」的光環

  進入中青班學習一年,然後便是調離漢東,遠赴漢江。

  如今,十七年後突然殺回漢東,這信號已經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他就是來接任即將到點的劉明省長位置的!

  自己還沒來得及摸清這位強勢回歸的「准省長」的底細和工作風格,怎敢輕易回省城與他正面碰撞?

  更讓他措手不及的是,他下來調研前唯一接觸過、

  並且達成「默契」的現任省長劉明,竟在周秉謙到任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周秉謙甚至連他的辦公室都沒進,劉明就急匆匆召開了省政府黨組擴大會議,

  竟將自己分管的、以及省政府幾乎所有核心實權工作,一股腦全盤移交給了周秉謙!

  更在會上說出了那句堪稱「政治禪讓」的話:

  「以後省政府任何事,不必再事事向我請示匯報!

  全部找秉謙省長匯報決定!該我知道的,秉謙省長自然會和我通氣!」

  這是什麼姿態?

  這不僅僅是「扶上馬,送一程」,

  這是直接「讓位」,並確保周秉謙能夠「坐穩扶好,一馬平川」!

  面對省政府已被周秉謙實質性掌控的局面,

  而自己尚未完全掌握省委各方勢力,沙瑞金更不敢輕易回去了,

  只能硬著頭皮在下面繼續「磨蹭」,試圖尋找更有利的突破口。

  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省城竟爆發了如此惡劣的事件!

  回想剛才高育良打來的請示電話,裡面充斥著各種推諉和暗示:

  高育良自身的甩鍋,到最後那句看似無奈實為逼宮的

  「要不讓劉省長參與進來做決定……」,

  以及「劉省長明確指示周秉謙代表他本人代表省政府」,還有那句關鍵的「我壓不住……」

  所有這些,不都是在逼迫自己這個一把手給出明確的、強硬的表態嗎?

  自己當時被架在火上,只能態度強硬地把「鍋」和決策權壓回給高育良這個副手:

  「你放手去處理。只要嚴格遵循程序和法紀,

  出了問題,責任由省委擔著;但如果因為任何原因,

  出現了違規破線的情況,那麼,責任就得由執行者自己擔著。」

  可他萬萬沒想到,後續的發展會混亂、失控到如此地步!

  丁義珍竟然跑了!

  而且,從季昌明絕望的匯報中,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班子內部已經割裂到了何等地步!


  周秉謙、高育良聯手將匯報渠道堵死,這傳遞出的信號極其危險。

  自己如果再不敢回去,在外界看來,那就真是縮頭烏龜,

  是軟弱無能,是根本掌控不了漢東局面,不配坐這個書記的位置!

  但是,回去就能掌控嗎?

  沙瑞金心裡沒底。

  周秉謙在漢東的「輩分」和根基太深了,

  高育良也是深耕政法系統多年的老狐狸,

  李達康更是個為了政績敢於橫衝直撞的「愣頭青」。

  明天的常委會,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壓艙石」,

  恐怕自己根本壓不住陣腳,會議可能開成對他的批鬥會或摔鍋會。

  「必須請動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出面壓陣!」

  沙瑞金下定決心,「開會前,得讓老同志先給這些地頭蛇們上上課,講講傳統,講講團結!

  不然這會根本沒開下去!」

  他想到了一個人選自己的名義養父,也是漢東老同志,老革命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陳岩石。

  只有請他出面,或許才能鎮住場子。

  想到這裡,沙瑞金不再猶豫,他必須立刻行動。

  但在聯繫陳叔叔之前,他需要先穩住省城的局面。

  他拿起保密電話,直接打給了高育良。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話筒里傳來高育良那標誌性的、平淡中帶著儒雅的聲音:

  「瑞金書記,您好,您有什麼指示?」

  這平靜無波的語調,瞬間把沙瑞金剛剛沉澱下去的焦躁又勾了起來。

  我這邊都心急如焚了,你那邊惹出這麼大亂子,居然還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強壓著怒火,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說道:

  「育良書記,事情的大致經過,我都知道了。

  現在先不談具體是誰的責任的問題。

  這個事件性質惡劣,影響極壞,我會連夜趕回去。

  明天下午,召開省委常委會,專門討論事件處理和人員責任的問題!」

  高育良那邊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甚至帶點無所謂的態度:

  「瑞金書記,是這樣,有個最新的情況,我需要先向您、向省委匯報一下。」

  沙瑞金真是被噎得肝疼,自己連發幾句牢騷、

  表達一下不滿的機會都沒有,對方就直接用「最新情況」堵了回來。

  他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嚴厲:「你說!」

  高育良仿佛沒聽出他語氣的變化,繼續用平穩的語調匯報,內容卻如同精心打磨過的炮彈:

  「是這樣,我剛接到省公安廳祁同偉廳長的電話匯報:

  秉謙省長在得知丁義珍同志失聯的第一時間,

  本著『丁義珍同志畢竟是高級幹部,現在突然失聯,

  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原則,已經指示省公安廳全力進行搜尋了!」

  他稍微停頓,似乎在給沙瑞金消化的時間,接著說道:

  「同時,達康書記也深明大義,為了避嫌,同時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擾和誤會,

  已經明確表示,京州市的公安、紀委力量這次就不直接出面參與了。

  達康書記代表京州市委,已經完全同意並正式委託祁同偉廳長,

  代表省公安廳,全力負責幫助京州市委市政府尋找失聯的丁義珍副市長!

  唯一的要求,就是務必確保丁副市長的生命安全!」

  沙瑞金聽著這番話,胸口一陣發悶,幾乎要被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噎得喘不過氣。

  這兩個人太懂政治了!這一手玩得漂亮至極!

  他們絕口不提「抓捕」、「搜捕」,

  而是定性為「高級幹部失聯,保證人身安全,進行搜尋」!

  這幾乎是在事件初期就悄悄給丁義珍的命運定了調子,

  最後若找不到,丁義珍就是一個「因故無法履職」的幹部,

  而不是什麼「違法違紀人員」!

  至於「因何故」?那太明顯了,

  矛頭直指「最高檢反貪總局、省檢察院、反貪局,上下串聯,違法違規辦案,

  硬生生逼得京州市的副市長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這事,現在已經徹底被周秉謙和李達康聯手,

  引向了更複雜、更不利於檢察系統、甚至可能牽連到他沙瑞金自己的方向!

  他們很可能利用自身的直報渠道,

  直接將此事以對他們有利的措辭向上級部門匯報,

  而自己當初給高育良那個模糊不清、帶有施壓色彩的指令,

  就會成為他們手中「逼走」丁義珍的證據鏈之一!

  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想到這裡,沙瑞金咬著後槽牙,從喉嚨里擠出話來:

  「秉謙同志、達康同志……處理得很好!

  很及時!體現了對同志的高度負責和對大局的把握!

  就……就照此辦理吧!我連夜返回!」

  說完,他不再給高育良任何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仿佛再多聽一秒鐘那儒雅的聲音都會讓他失控。

  電話那頭,高育良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忙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緩緩放下電話,心中暗道:「沙瑞金啊沙瑞金,別著急,這還只是開胃菜,還有更大的『禮物』等著你呢……」

  他整了整衣服,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邁步走出辦公室,去找仍然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的周秉謙和李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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