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逢李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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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周秉謙準時步入漢東省政府大樓。

  他的新辦公室位於七樓702室。

  電梯門打開,省政府秘書長秦偉民早已恭敬地等候在辦公室門口,

  見到周秉謙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微微欠身道:「周省長,早上好!

  今天的日程已經初步安排,主要是各省直部門負責同志前來向您匯報工作,熟悉情況。

  另外,」秦偉民稍微壓低了些聲音,「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也預約了上午的時間,

  希望向您匯報京州市的工作。」

  周秉謙心中微微一動,略感驚訝。

  李達康身為省委常委、省會城市一把手,

  地位超然,在自己上任第一天就主動前來「匯報工作」,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明確的信號,

  表示對他這位新任常務副省長主持省府工作的認可與支持。

  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說道:

  「達康同志啊,他對工作的這份認真和紀律性,還是那麼強,風風火火的。

  很好,達康同志到了,直接請他進來。」

  秦偉民點頭稱是,這等省委層面的互動,他深知分寸,絕不多言半句。

  他接著請示道:「周省長,還有兩件事需要您定奪。

  一是您的秘書人選,二是司機人選,您看……」

  周秉謙看似隨意地安排道:

  「司機嘛,你就給我安排一個技術過硬、政治可靠、最好是退伍軍人出身的同志就行。

  秘書人選……」他略一沉吟,「找一個年輕些的,背景履歷乾淨清爽的,

  你先帶著熟悉幾天,覺得可以了就直接上崗工作。

  秦秘書長做事,我還是放心的,劉省長也多次誇讚你穩妥細緻。」

  秦偉民聞言,心中一陣欣喜若狂。

  周秉謙這番話,透出的信任非同小可!

  讓他這個省政府秘書長親自挑選並短暫培訓秘書,

  意味著周省長願意接納他進入核心圈子,這是一種極大的認可。

  他立刻挺直腰板,鄭重保證:「省長您放心!我一定嚴格按照您的要求,

  挑選一位素質全面、政治過硬、絕對可靠的秘書人選,屆時帶來請您親自面試定奪!」

  周秉謙笑了笑,對這種老機關恰到好處的分寸感頗為滿意,點頭道:

  「好的,你去安排吧。今天外面這一攤子會見次序,就辛苦你協調了。」

  「是,省長,這是我分內之事。」秦偉民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大約二十分鐘後,辦公室門被敲響。

  周秉謙立刻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門開處,正是風塵僕僕的李達康。

  周秉謙熱情地伸出手,與李達康緊緊一握,話語間透著熟稔與親切:

  「達康,你說你,對工作還是這麼較真!

  我這第一天剛坐下,你就趕過來談工作,這讓其他同志怎麼看?」

  他巧妙地將「匯報」說成「談工作」,瞬間消解了上下級的隔閡,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李達康也熱情回應,姿態放得很低:「秉謙省長您太客氣了。

  京州眼下確實有些情況需要及時向您通氣匯報。

  您剛回來,我帶著京州現階段的工作,

  正好向您這位國內知名的經濟專家請教一二,也希望省府能多給我們京州一些指導和支持。」

  周秉謙擺擺手,爽朗笑道:「達康,你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

  誰不知道你李達康是出了名的改革闖將、經濟能手?

  我們這是互相學習,共同探討!

  來,達康,這邊坐。」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落座。

  秦偉民親自端上兩杯熱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周秉謙沒有急於切入工作,而是用感慨的語氣打開了話題:


  「達康啊,今天咱們先不急著談具體工作。

  這一晃,我們得有快二十年沒見了吧?

  當年咱倆一起從省政府辦公廳下放到地方,雖然一個在北邊的道口,

  一個在南邊的金山,相距上百公里,但總歸是同批的戰友。

  誰能想到,那次分開後,竟是這麼久沒見。

  四年後我就去了學習,之後便調離了漢東,再回來,已是十七年過去。

  真是彈指一揮間,物是人非啊!

  如今這省委省政府里,除了劉省長,也就數你達康是我真正的老熟人、老朋友了!」

  李達康也被這番話勾起了回憶,

  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滄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是啊,二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位風采依舊、甚至更勝從前的故人,

  對比自己這些年經歷的坎坷,不禁嘆道:

  「您倒是沒什麼太大變化,依舊風采卓然。我嘛……就差得遠了。」

  周秉謙聞言,立刻用略帶責備的語氣打斷他:「哎,達康,你這話我不愛聽。

  今天就是老朋友見面聊天,你別一口一個『您』,一口一個『省長』的,顯得生分。

  就跟當年一樣,叫我秉謙就行!」

  李達康看著周秉謙真誠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在能力和仕途上幾乎始終壓著自己一頭的周秉謙,在私底下竟然如此灑脫、念舊。

  他深吸一口氣,笑了笑,也不再矯情:「好,秉謙,那咱們就老朋友聊聊天!」

  「這就對了嘛!」周秉謙滿意地點點頭,關切地問道:「說說吧,你這二十年,過得怎麼樣?」

  這一問,仿佛打開了李達康積鬱已久的話匣子。

  他這些年高處不勝寒,真正能交心的人幾乎沒有,

  此刻面對這位既是故交、如今又位高權重且似乎抱有善意的周秉謙,

  那股壓抑已久的苦澀終於忍不住傾瀉而出。

  他苦笑一聲,語氣低沉:「能怎麼樣呢?

  當年我倆一起下放,你去了林城的道口縣,

  硬是把一個窮縣打造成了全國聞名的服裝之都,政績斐然。

  我呢?在呂洲的金山縣,想修路致富,結果……出了安全事故。

  雖然組織上沒有給我主要責任,也沒給處分,

  但這終究成了履歷上一個抹不去的污點啊。」

  周秉謙默默點頭,當年的情況他依稀記得。

  李達康繼續說道:「後來,好不容易做到了呂洲市長,以為能大展拳腳了。

  結果……老領導那個兒子趙瑞龍,不干正事,三天兩頭跑來呂洲,

  張口閉口就是要工程、要項目!秉謙,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咱們是黨的幹部,是給老百姓辦事的,不是誰家的私臣!

  就算退一萬步講,你要項目可以,但總得保證質量,得對地方發展有利吧?

  總不能把利潤空間抬得那麼高,完全不顧及地方利益和老百姓的死活吧?

  我拒絕了幾次,結果……就被老領導徹底厭棄了。」

  他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憤懣:

  「表面上,我是從呂洲市長升任林城市委書記,算是重用了。

  但秉謙,你那時候雖然不在漢東,也應該聽說過當時林城是個什麼爛攤子!

  除了你當年在道口打下的那個服裝產業基礎還算亮眼,

  其他地方,要麼是窮得叮噹響、全靠財政轉移支付吃飯的農業縣,

  要麼就是那些因為早年過度開採、如今塌陷區連片、國企煤礦大批倒閉、

  滿街都是下崗工人的礦區!

  我那就是去背鍋的!干好了,是應該的;

  干不好,隨時可能被當成替罪羊處理掉!

  要是再不小心爆出幾起群體性事件或者重大安全事故,


  我李達康直接進去『包吃包住有人站崗』,都他媽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秉謙靜靜地聽著,心中暗暗感慨。

  李達康能從那片泥潭中掙扎出來,

  並且如今還能坐在這裡擔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其能力和意志力,確實非同一般。

  李達康的眼角似乎有些濕潤,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後來,我沒別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

  經過大量調研,我提出了一個方案:

  利用林城大片煤礦塌陷區,引水造湖,環繞湖泊規劃建設一座生態新城!

  這樣既能治理環境,又能創造大量的基建崗位,解決下崗工人的就業問題。

  那三年,真是沒日沒夜地干吶……好不容易,林城的GDP愣是被我拉到了全省前三!」

  說到曾經的成績,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陰影籠罩:

  「本來我以為,總算熬出頭了,可以鬆一口氣了。

  結果秉謙,你猜怎麼著?」

  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媽的,負責新城建設具體工作的常務副市長,

  被查出貪污了幾千萬!

  就在快要被抓的時候,這小子居然攜款潛逃了!

  他這一跑不要緊,把所有開發商都嚇破了膽,資金鍊瞬間斷裂,

  投資商集體撤離,林城的項目直接停擺了大半年!

  我又得像孫子一樣,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重新拉投資,好不容易才把項目做完……」

  周秉謙聽完,心中瞭然。

  這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腐敗案件,時機如此「巧妙」,

  背後必然有人在操縱,目的就是要把李達康這個「不聽話」的幹將徹底打垮。

  他沉聲道:「達康,你受苦了。」

  李達康擺了擺手,滿臉疲憊與滄桑:「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總算老天爺沒完全閉上眼睛,讓我掙扎著來到了京州,做了書記。

  兩年多前,算是進了常委會。

  可老領導在任的時候,對我始終是不聞不問,我就算是常委,也是個邊緣角色……

  秉謙,」他抬起頭,看著周秉謙,由衷地說道:

  「說真的,當年你能果斷離開漢東,出去學習,跳出這個是非圈,真是走了一步好棋啊……」

  周秉謙沒有立即接話,只是遞給李達康一支煙,並為他點上。

  煙霧繚繞中,兩雙飽經宦海風霜的眼睛對視著,

  一種基於共同記憶和相似處境的理解與默契,在無聲中悄然建立。

  周秉謙知道,李達康這番近乎赤裸的傾訴,既是情緒的宣洩,也是一種姿態的表明。

  而他自己,也需要這樣一位在本地根基深厚、能力出眾且與趙立春體系有著深刻矛盾的重量級盟友。

  短暫的沉默後,周秉謙緩緩開口,語氣堅定而沉穩:

  「達康,過去的都過去了。

  漢東的明天,需要我們一起去開創。

  京州是省會,是漢東的臉面,你的擔子很重。

  今後省府的工作,尤其是在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方面,還要多倚重你和京州的同志們。

  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直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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